戏法

……

三日后，清水阁山下百里外，一个名为“栖霞镇”的繁华凡人城镇。

正值集市，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镇子东头最热闹的广场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用黑色布幔围起来的棚子。

棚子前，立着一块歪歪扭扭、墨迹淋漓的木牌，上书几个大字：

“幽冥幻戏，诡道奇观。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谢氏师徒，倾情奉献。”

字写得……只能说能认出来，透着一股子“爱看不看”的敷衍和邪性。

牌子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袭白衣，身姿挺拔，容颜清绝，却面覆半张狰狞的恶鬼面具（谢砚随手用路边捡的木头削的，苏晚用怨气染了色），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没什么情绪的、此刻却被面具衬得格外幽深的眸子。他负手而立，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但光是站在那里，就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

旁边，是一个穿着素净（暂时）弟子服、脸上也戴了个画着诡异笑脸（但眼睛部位是两点暗红）的纸面具的少女（苏晚），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暗红的目光透过面具孔洞，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仿佛在评估哪些人看起来比较“耐吓”。

这对组合，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加上那“幽冥幻戏”、“诡道奇观”的招牌，以及“谢氏师徒”的名号（虽然没人知道是谁），很快就吸引了一群胆子大、爱看热闹的镇民和路过散修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幽冥幻戏？真的假的？不会是骗子吧？”

“看着挺邪乎的……那戴面具的，气势不一般啊。”

“诡道？那不是邪术吗？也敢拿出来演？”

“管他呢，看看呗，反正不要钱。”

见人聚集得差不多了，谢砚（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这种“抛头露面”的行为十分不适应，但为了灵石，忍了）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刻意压低的、带着点沙哑磁性的声音（他参考了话本里神秘高人的腔调）开口道：

“诸位，今日谢某携徒在此，献丑一番。所演之术，源于上古诡道残卷，可控怨灵，掌幻象，通幽冥。诸位看个新鲜，若觉尚可，随意打赏几个铜板灵石即可。”

说罢，他不再废话，退后一步，对着早已跃跃欲试的苏晚点了点头。

苏晚收到信号，暗红的眸子在面具下亮得惊人。她上前一步，站在棚子中央，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然后，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意念微动。

一缕精纯、凝练、却刻意控制在“表演”范围内的黑色怨气，自她掌心袅袅升起。那怨气不再是以往那种充满压迫感的狂暴，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流动的美感，在空中缓缓变幻形状。

起初，化作一朵徐徐绽放的、边缘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黑色莲花。

“哇！”围观人群中发出低低的惊呼。

莲花散去，怨气重组，化作一群扑棱着翅膀、眼眸暗红的黑色蝴蝶，在棚内翩跹飞舞，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振翅声。

“有点意思……”

蝴蝶汇聚，凝成一条通体漆黑、鳞片闪烁着暗沉光泽、头顶生有独角的巨蟒虚影，盘踞在半空，对着虚空无声嘶吼，威势惊人，却又保持在不会真的吓跑观众的界限内。

“我的天！好大！”

“假的吧？幻术？”

谢砚在一旁，负手而立，看似只是监督，实则暗中操控着怨气的稳定与形态的精妙，确保“表演”效果，同时……用眼角余光，瞥着围观人群的表情，以及……他们腰间或手中的钱袋。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苏晚（在谢砚的暗中引导下）手势一变。

棚子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仿佛瞬间从白昼进入了子夜。只有那些怨气幻化的生灵，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紧接着，地面“升起”无数摇曳的、血红色的“彼岸花”虚影，一条浑浊的、仿佛流淌着无数亡魂面孔的“忘川河水”虚影横贯棚中，甚至有一座由白骨和怨气构成的、若隐若现的“鬼门关”在雾气中浮现！

阴风阵阵，鬼哭隐隐（谢砚用诡道术法模拟的），虽然知道是幻象，但那逼真到极致的阴森恐怖氛围，还是让不少围观者头皮发麻，忍不住后退，却又被那奇诡的景象吸引，挪不开眼。

“这、这也太真了……”

“我好像听到哭声了！”

“妈妈我怕……”

就在众人又怕又爱看时，谢砚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入“幻象”中央，那些恐怖的景象如同有生命般为他分开道路。他抬起手，对着那“鬼门关”虚虚一按。

“鬼门关”轰然洞开！

但里面涌出的，不是狰狞恶鬼，而是……一群眼睛血红、皮毛油光水滑、动作整齐划一、甚至隐隐排成队列的——兔子！

正是苏晚的“地狱兔战士”军团！（被谢砚用缩小型幻术“召唤”来的，真身还在后山，只是投影。）

只见这群“地狱兔”一出现，立刻开始了表演！

左翼突击，右翼包抄，中军强攻，后腿踹击！动作迅猛，配合默契，踹得空气（幻象）砰砰作响，甚至还无师自通地（苏晚连夜特训的）来了个“兔子蹬鹰”组合技，七八只兔子叠罗汉般冲天而起，然后在空中散开，落下，落地无声，红眼睛齐刷刷看向观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哗——！！！”

震天的掌声、喝彩声、口哨声（？）骤然爆发！

“兔子！是兔子！还会打仗！”

“我的娘诶！这兔子成精了！”

“太帅了！那后腿踹的！带劲！”

“幽冥幻戏！名不虚传啊！”

铜板、碎银、甚至偶尔有下品灵石，如同下雨般朝着棚前的破碗（谢砚临时找的）里丢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苏晚看着那迅速堆满的破碗，暗红的眸子里充满了新奇与成就感。原来……这样也能挣钱？好像……比训练师弟还有趣？

谢砚面具下的嘴角，终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嗯，效果不错。

他抬手一挥，所有幻象，连同那群凶悍的“地狱兔”，瞬间消散。棚内恢复明亮。

“今日幻戏，到此为止。”谢砚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认为）高深莫测，“明日此时，原地再会。另有‘怨灵百相’、‘黄泉路引’等新戏码，敬请期待。”

说完，他收起那满满一碗“打赏”，对苏晚示意了一下，两人便在众人意犹未尽、议论纷纷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广场，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回到临时租住的小院（用第一场“打赏”租的），关上门。

谢砚摘下脸上的恶鬼面具，露出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只是此刻，那琉璃色的眸子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轻松？甚至有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他清点着碗里的收获。铜板碎银不少，下品灵石也有十几块，甚至还有一块品相不错的中品灵石！粗略估计，抵得上清水阁小半月的嚼谷了。

“师尊，”苏晚也摘了面具，凑过来，暗红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那些“战利品”，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兴奋，“我们明天还去吗？我觉得‘怨灵百相’可以加上我给师弟们特训时的‘怨灵迷宫’和‘幻象突袭’！保准更刺激！”

谢砚看了她一眼，将那枚中品灵石捡出来，放在她掌心：“嗯。明日，你主导‘怨灵百相’。”

苏晚握紧灵石，用力点头，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明天的“表演剧本”了。

谢砚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又看看手里沉甸甸的“打赏”，忽然觉得，这“卖艺”还债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至少，晚儿玩得很开心。

而且，看着那些凡人（和低阶修士）被他们师徒的“诡道戏法”吓得一惊一乍、又忍不住掏钱的样子，竟然有种别样的……乐趣？

黑暗意志在他识海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过于“清奇”的还债方式，最终，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没再怂恿他去杀人夺宝。

或许，连它都觉得，这样的谢砚，疯得……别有一番风味？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栖霞镇谢氏师徒幽冥幻戏团”的名声，不胫而走。

他们的“表演”一天比一天“精彩”，一天比一天“刺激”。从简单的怨气化形，到复杂的幽冥场景再现，从“地狱兔战士”的军阵表演，到“怨灵百相”的恐怖走秀（苏晚把训练师弟们的花样全用上了），甚至还有“与鬼共舞”（谢砚操控低阶游魂配合）、“黄泉路体验”（短暂幻术迷惑）等“互动项目”。

场场爆满，打赏丰厚。

谢砚负责整体控场、氛围营造和“高深莫测”的解说（虽然话不多，但句句在点），苏晚则负责具体的幻象操控和“才艺展示”（主要是折腾怨灵和兔子），师徒配合，天衣无缝。

很快，他们就攒够了还第一期债务的灵石。

当谢砚将一袋子灵石放在李老板面前时，李老板看着那明显还带着市井气息、甚至夹杂着几枚铜板的钱袋，以及谢砚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莫名让人觉得心情不错的俊脸，表情复杂得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谢、谢长老……这钱……”

“点一点。”谢砚言简意赅。

李老板哆哆嗦嗦地点完，数目一分不差。他抬头，看着谢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谢长老，听闻您最近……在栖霞镇，颇有名气？”

谢砚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道：“下月款项，按时来取。”

说罢，转身离去，白衣翩跹，深藏功与名。

留下李老板和一众债主，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袋“卖艺”挣来的灵石，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原来……诡道还能这么用？

原来……还债可以不用打打杀杀，而是……街头卖艺？

这个世界，果然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而清水阁的众长老，在收到谢砚托人带回的第一笔“还款”和简短传讯（“卖艺所得，勿念。”）后，也集体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温衍大长老捻断了三根胡子。

沈辞长老的律典掉在了地上。

陆时长老的丹药瓶又碎了一个。

顾寒长老默默把拆阵法零件的工具收了回去。

晏辰长老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发直。

萧澈长老的剑“哐当”一声插回了鞘。

林舟长老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第一次觉得，或许炼器不是唯一的出路？

云舒长老则捧着脸，双眼放光：“卖艺？听起来好有意思！不知道三师兄缺不缺暖场的？我可以去讲冷笑话！或者表演被怨灵追！”

众长老：“……” 不，你不想。

总之，清水阁的财政危机，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画风清奇到离谱的方式，迎来了转机。

而始作俑者谢砚，正带着他那同样乐在其中的黑化徒弟苏晚，在某个小镇的客栈里，一边数着今天的“打赏”，一边规划着明天的“新节目”。

或许，黑化之后，生活也不全是毁灭与偏执。

偶尔，靠“卖艺”挣点钱，逗逗凡人，看看徒弟开心（虽然方式诡异），似乎……

也挺好？

至少，比扎小人有趣多了。

谢砚如是想着，嘴角那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如果忽略他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手边那本记载着更危险诡道戏法（比如“召唤冥君虚影共舞”？谢砚觉得这个点子可以考虑，就是不知道司冥苍愿不愿意“友情客串”，以及收费多少）的残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