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艺

清水阁的日子，在“黑化师徒日常发疯”与“同门日常被迫害”之间反复横跳，但总归，债还是要还的。

尽管靠着谢砚的诡道（和时不时吓跑债主的凶名），清水阁勉强站稳了脚跟，但当年老宗主留下的烂摊子实在太大，利滚利，息生息，即便在温衍大长老精打细算、晏辰长老努力拓展“灰色收入”（比如倒卖点苏晚“特训”兔子时顺带“改良”过的、格外凶悍的灵兔毛发，或者陆时炼丹失败但副作用“有趣”的丹药残渣），清水阁的财政状况依然在破产边缘疯狂试探。

这不，年关将近（对修士而言只是四季轮转的一个节点，但对债主们来说，是绝佳的催债时机），几位“老朋友”又携着厚厚的账本和“和善”的笑容，上门了。

正堂里，气氛凝重。

温衍大长老捻着所剩无几的银须，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账本上那一长串令人眼晕的数字。沈辞长老面色肃然，但眼神也有些发飘，显然对“还钱”这件事也感到了深重的无力。陆时长老难得没摆弄他的丹药瓶，愁得梨涡都变成了苦瓜褶。顾寒长老默默计算着拆了护山大阵几处非核心部件能换多少灵石（结论：杯水车薪）。晏辰长老摇扇子的频率都快赶上蜂鸟振翅了，脑子里飞快过滤着最近打听来的、哪些冤大头（划掉）潜在客户可能对“诡道周边”或者“冥君同款（仿）”感兴趣。林舟长老看着自己满手的老茧，琢磨着是不是该接点私活，给人炼点不那么“诡”的法器。萧澈长老抱剑而立，眼神冰冷，仿佛在思考把债主们砍了抵债的可行性（被温衍眼神制止）。云舒长老则愁得直揪自己头发，她最近刚迷上人间界的话本，正想着攒钱去山下买最新出的连载呢。

而事件的另一位主角，谢砚，也被“请”到了正堂。

他今日依旧一袭胜雪白衣（虽然这白衣如今总给人一种“表象之下是深渊”的感觉），面无表情地坐在下首，听着债主代表（还是那个灵谷商李老板，胖乎乎的脸上笑容可掬，眼底却精光闪烁）唾沫横飞地陈述清水阁拖欠款项的“悠久历史”与“严重后果”，以及“看在我们多年交情、不忍心看清水阁诸位长老和弟子们年关难过”的“善意”，提出了一个“分期还款，但利息需上调三成”的“优惠方案”。

谢砚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扳指幽光内敛，却隐隐散发着与主人此刻心情相呼应的、冰冷的躁动。

钱。

又是钱。

他当年修诡道，吓跑债主，保下清水阁，以为至少能得个清静，专心应对体内黑暗和那个越来越不省心的徒弟。

结果呢？黑暗如影随形，徒弟疯得别具一格，现在还要为这些阿堵物烦心。

黑暗意志在他识海中发出嘲弄的嗤笑：“蝼蚁般的烦恼。力量，才是唯一真理。碾死他们，吞噬他们的神魂，他们的财富自然也是你的。”

谢砚没理会。碾死容易，后续麻烦。清水阁现在经不起更大的风浪了，尤其是……晚儿的状态还不稳定。

他需要的是一个相对安稳的、能让他专注“处理”内部问题（主要是苏晚）的环境。而不是被一群苍蝇般的债主天天堵门聒噪。

“谢长老，您看……这方案如何？”李老板笑眯眯地看向谢砚，心里却有些打鼓。这位煞星如今气息越发深不可测，坐在那里不说话都让人心底发毛。

谢砚抬了抬眼，琉璃色的眸子（此刻看起来很正常）淡淡扫过李老板，又扫过愁眉苦脸的同门，最后，落在了窗外。

窗外，苏晚正拎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捉来的、被她用怨气染成五彩斑斓黑的蛇，试图恐吓路过的一只仙鹤。仙鹤吓得羽毛炸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苏晚则站在原地，对着蛇嘀嘀咕咕，似乎在“批评”它威慑力不够。

谢砚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或许只是错觉），随即又恢复冰冷。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老板，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同样眼神闪烁的债主。

“没有。”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李老板笑容一僵：“谢长老，您是说……”

“清水阁，没有灵石。”谢砚陈述事实，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众长老：“……” 虽然是大实话，但您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喂！

李老板脸色变了变，但碍于谢砚的威势，还是强笑道：“这……谢长老，咱们也是小本生意，这账拖了这么多年，利滚利的，我们也不好交代啊。您看是不是想想办法？比如……变卖点库房旧物？或者，接点外面的委托？以您和诸位长老的本事……”

变卖旧物？上次差点被苏晚当成破烂回收的教训还不够？

接委托？清水阁现在这名声（诡道+疑似与冥君有染+审美诡异+弟子被怨灵追得满山跑），哪个正经委托敢找上门？不正经的……接了怕不是更麻烦。

谢砚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用“非常手段”解决。比如，让苏晚的“地狱兔战士”军团去债主家“友好访问”一下？或者，用诡道幻术给这些债主编织一个“清水阁已还清所有债务”的美梦，直到他们老死？

但前者容易暴露苏晚的“训练成果”（且可能引发更大冲突），后者……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怕是一个控制不好，美梦变噩梦，直接把人吓成傻子，更麻烦。

黑暗意志又开始怂恿：“看，多么无力的困境。只要拥有绝对的力量，这些烦恼弹指可灭。彻底释放我吧，谢砚，你将得到……”

“闭嘴。”谢砚在识海中冷冷打断它。

他需要的是解决眼前的麻烦，而不是制造更大的混乱。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苏晚已经放弃了那条蛇，正蹲在地上，用怨气在地面勾勒出各种扭曲的、会动的图案，自娱自乐。阳光（穿过寡淡的阵法）落在她身上，给那身素白弟子服和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竟有种诡异的……恬静（？）感。

谢砚看着看着，忽然，一个极其荒诞、却又莫名“合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

既然晚儿能用怨气“训练”兔子，能用怨气“做饭”，能用怨气“画画”……

那他，为什么不能用诡道……挣钱呢？

不是打打杀杀，不是坑蒙拐骗。

而是……“卖艺”。

就像人间界那些街头艺人，表演戏法杂耍，换取赏钱。

他的诡道，控制怨气，制造幻象，扭曲光影，驱役低阶魂体……哪一样拿出来，不比那些凡人的戏法精彩千万倍？

而且，绝对“安全”、“无害”（相对而言），且……独一无二。

债主们要的是钱。

山下那些凡人、低阶散修，要的是新奇、刺激、谈资。

他，有“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藤蔓般疯长，瞬间压倒了黑暗意志那些“毁灭吞噬”的建议，甚至让谢砚那被黑暗浸透的心湖，都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有趣”的涟漪。

或许，是疯了吧。

但疯得……恰到好处。

谢砚缓缓站起身。

他这一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窗外的苏晚都似有所觉，抬起头看了过来。

“一月之内，”谢砚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还清你们此次所列款项的本金。利息，按旧约。”

李老板等人一愣，随即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怀疑。一个月？还清本金？清水阁现在这穷得叮当响的样子，去哪儿变出这么多灵石？抢钱庄吗？

温衍等人也惊疑不定地看着谢砚。老三这是……被逼急了，准备去干一票大的？

谢砚没理会众人的反应，只是将目光投向苏晚，淡淡道：“晚儿，过来。”

苏晚放下手里的怨气“画笔”，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没有），慢悠悠地晃了进来，暗红的眸子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谢砚身上，带着点疑惑。

“师尊？”

“收拾一下，”谢砚看着她，琉璃色的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恶劣的兴味，“随为师下山。”

“下山？”苏晚眼睛微微一亮。下山意味着可能有新的“玩具”或者“训练目标”。

“嗯，”谢砚点头，顿了顿，补充道，“去……卖艺。”

苏晚：“……？”

众长老：“……？？？”

债主们：“……！！！”

卖、卖艺？！

那个修诡道、吓跑债主、黑化后气息能冻死人的谢砚长老，要带着他那个同样黑化、能暴揍冥君、把兔子训练成军队的徒弟，下山去……卖艺？！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们耳朵出问题了？

谢砚却已不再解释。他走到苏晚面前，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得让苏晚都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温衍等人微微颔首：“阁中事务，暂且劳烦诸位。”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带着一脸茫然（但很快转为好奇与兴奋）的苏晚，走出了正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下的石阶上。

留下满堂石化的人，以及账本上那串冰冷的数字，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画风清奇的“还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