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下）

不是用针，就是用他凝聚了黑暗力量的指尖，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戳刺！

“让你……接近她……”

“让你……送东西……”

“让你……用那种眼神看她……”

“挖了你的眼！撕了你的嘴！拆了你的骨头！把你扔进无间鬼域最底层！”

每戳一下，他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毒的诅咒，猩红的眸子里闪烁着骇人的凶光，仿佛真的在凌迟那个胆敢觊觎他珍宝的冥君。

很快，那个“司冥苍”小人就被他戳得千疮百孔，几乎看不出原形，变成了一团布满孔洞的烂木头。

但谢砚心中的暴怒与恐慌，并未因此减少分毫。

因为，真正的“祸根”，在他看来，是那个不听话、竟然敢跑去“约会”的徒弟！

他再次捡起一块稍大的“阴魂木”，手指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开始雕刻。

这一次，刻的是苏晚。

小小的，穿着素白弟子服（虽然现在很少穿了），眉眼清秀，眼底带着他熟悉的、那抹暗红色的流光。

刻着刻着，谢砚的动作慢了下来。

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手中渐渐成形的小木偶，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到难以分辨。有暴怒，有失望，有被背叛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扭曲的眷恋与占有欲。

他雕刻得很仔细，很认真，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物。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的发丝，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然而，当最后一笔落下，那个小小的、活灵活现的“苏晚”木偶躺在他掌心时，谢砚眼中的温柔瞬间被更加浓烈的黑暗与偏执吞噬。

他盯着那个小木偶，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

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带着森然寒气的黑暗力量，吞吐不定。

他没有像对“司冥苍”那样胡乱戳刺。

而是，极其缓慢地，将那股黑暗力量，朝着小木偶的“心口”位置，一点一点地……按了下去。

动作很轻，仿佛怕弄疼了它。

但其中蕴含的偏执与掌控欲，却比任何粗暴的戳刺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晚儿……”他低低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温柔与疯狂，“不乖……”

“为什么要去找别人？”

“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这里……”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黑暗力量渗入木偶“心口”，“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永远……都在这里……”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掌心的“苏晚”木偶，指尖的黑暗力量不断输入，仿佛真的要通过这个简陋的木偶，将某种永恒的、黑暗的禁锢，烙印在远在冥界的、真实苏晚的灵魂深处。

他就这样坐着，在空无一人的、一片狼藉的竹舍内，对着两个小小的木头人，一个疯狂戳刺诅咒，一个偏执“下咒”，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也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的……疯魔，又多么的，可怜。

而此刻的冥界，忘川河畔。

苏晚刚刚摘下那朵心仪的彼岸花，还没来得及欣赏，就感觉到一股强大而熟悉（且让她下意识想翻白眼）的气息迅速靠近。

司冥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脸上带着那种她看了就想揍的、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小兔子，又来偷本座的花？”司冥苍挑眉，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彼岸花上，又移到她脸上，“这次，打算怎么‘补偿’本座？”

苏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暗红的眸子里只有不耐：“让开，我要回去了。”

“回去？”司冥苍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笑容加深，“来都来了，不去本座的幽冥殿坐坐？本座新得了一坛‘千年忘忧’，滋味绝妙，配你这朵彼岸花，正好。”

“没兴趣。”苏晚绕过他，就想撕开裂缝离开。

司冥苍却更快一步，一道冥火悄无声息地封住了她撕开的空间裂缝。“别急着走嘛。”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谢砚那冰块有什么好？整天黑着张脸，无趣得很。不如跟着本座，冥界宝物任你取用，你想把哪里变成‘黑暗乐园’，本座都帮你。”

苏晚脚步一顿，暗红的眸子冷冷扫向他：“你说师尊坏话？”

司冥苍摊手：“实话而已。他那副样子，怕是连句贴心话都不会说吧？哪像本座，知冷知热，最懂美人（？）心……”

他话没说完。

苏晚手中那朵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的彼岸花，连花带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糊在了他脸上！位置精准，力道十足！

“闭嘴。”苏晚收回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冰冷，“再敢说我师尊坏话，下次糊你脸上的，就是后山的兔子粪。”

司冥苍：“……”

他再一次，顶着满脸粘腻的花泥，僵硬在原地。看着苏晚毫不留恋地重新撕开裂缝（这次他忘了拦），身影消失在冥界，只留下那句“兔子粪”的威胁，在阴冷的忘川风中回荡。

半晌，司冥苍才抬手，抹掉脸上的花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河畔显得格外诡异。

“兔子粪……呵，有创意。”他舔了舔唇边沾到的、带着彼岸花独特死寂芬芳的汁液，眼中兴味更浓，“谢砚啊谢砚，你这徒弟，本座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而此刻，清水阁墨竹院。

苏晚带着那朵新摘的彼岸花，刚踏出空间裂缝，回到自己房间，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隔壁竹舍内传来的、那极其不稳定、充满疯狂与偏执的黑暗波动。

师尊？又失控了？

她皱了皱眉，走到谢砚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而入。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暗红瞳孔都骤然收缩的一幕——

满地狼藉中，谢砚背对着门口，盘膝而坐，墨发凌乱披散，周身黑气狂暴翻腾，几乎凝成实质。而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块被戳得稀烂的木头，以及……他掌心，那个正被他用指尖黑暗力量、一点点“按”入“心口”的、栩栩如生的……她自己的小木偶？！

苏晚：“……？”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冥界带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导致出现了幻觉。

师尊……在干什么？

扎小人？

还扎的是……她和司冥苍？

重点是，扎司冥苍也就罢了（虽然行为幼稚），扎她……还用那种诡异的方式“下咒”？

苏晚的思维，在短暂的宕机后，迅速以一种黑化特有的、跳跃而清奇的方式，理解了现状。

师尊……以为她去找司冥苍“约会”了？

然后……气疯了？

气到……躲在房间里扎小人泄愤？还给她“下咒”？

“噗——”

一声极其突兀的、再也憋不住的笑声，从苏晚喉咙里溢了出来。

这笑声在死寂的、充满疯狂气息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合时宜。

谢砚背脊猛地一僵。

周身狂暴翻腾的黑气，骤然凝滞。

他极其缓慢地、如同生了锈的机括般，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猩红的眸子，对上了苏晚那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甚至笑出了点点生理性泪花的暗红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无数倍。

谢砚看着苏晚，看着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捏着的那朵新鲜得刺眼的彼岸花，看着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事情的笑容……

他脸上那疯狂偏执的表情，一点点凝固，然后，如同破碎的面具般，片片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错愕，以及……被撞破最不堪、最幼稚、最疯狂一面的、无所遁形的羞耻与狼狈。

他掌心的黑暗力量瞬间溃散，那个小小的“苏晚”木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苏晚笑得更厉害了，肩膀抖个不停，甚至需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师、师尊……”她一边笑，一边指着地上那两个惨不忍睹的小木偶，尤其是那个“司冥苍”的，“你……你这是在……扎小人诅咒吗？哈哈哈……还、还给我‘下咒’？怕我跟人跑了？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完全没注意到谢砚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铁青，又由铁青转为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最后，定格在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平静中。

只是那平静之下，猩红的眸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他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恐惧或厌恶，只有纯粹觉得“好玩”的笑意……

所有的恐慌、愤怒、嫉妒、疯狂，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更加深沉、更加扭曲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焚烧殆尽的东西。

不是释然，不是放松。

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被轻蔑、被当成笑话的……极致耻辱，与随之而来的、更加可怕的、想要将她彻底摧毁、再重新拼合成只属于自己模样的……黑暗欲望。

苏晚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走到谢砚面前，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自己”的小木偶，拿在手里把玩着，还颇为认真地评价：“刻得还挺像。就是这‘下咒’的方式……师尊，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这玩意儿有用的话，司冥苍早就被我扎成筛子了。”

她抬起头，暗红的眸子带着未尽的笑意，看向谢砚，却在对上他眼神的瞬间，笑意微微凝滞。

谢砚正静静地看着她。

猩红的眸子里，没有了刚才的疯狂，也没有了羞耻狼狈。

只有一片空洞的、仿佛连光都能吞噬的黑暗。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苏晚手中那个小木偶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诡异。

“有用没用……”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让苏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猩红眸子，锁定了苏晚真实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晚儿，既然你喜欢看为师‘扎小人’……”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以后……为师每天都扎给你看，好不好？”

“用真的。”

苏晚握着木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彻底剥离了所有“人性”、只剩下最纯粹黑暗与偏执的师尊，心底那点因为发现他“幼稚”一面而产生的笑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混合了兴奋、战栗、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的复杂情绪。

好像……玩脱了。

而且，这次似乎……真的惹到不该惹的东西了。

她捏紧了手中的彼岸花和小木偶，暗红的眸子迎着谢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猩红眼眸，缓缓地，也勾起了一个同样危险、却带着跃跃欲试的弧度。

“好啊。”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与兴奋。

“我等着看，师尊。”

谢砚笑了。

那笑容，温柔，疯狂，仿佛来自深渊最甜蜜的诱惑。

他伸出手，将苏晚连同她手中的花和木偶，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冰冷的怀抱，带着毁灭的气息，与不容置疑的占有。

这一次，不再是虚妄的枕头，也不再是自欺欺人的木偶。

是真实的，鲜活的，被他彻底拖入黑暗游戏中的……

共犯。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暗沉。

清水阁的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而某个远在冥界、刚刚洗掉脸上花泥、正琢磨着下次该送什么礼物才能不挨“兔子粪”糊脸的冥君司冥苍，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被什么极其可怕、且与他有关的恶意，隔空“诅咒”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望向清水阁的方向，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奇怪……怎么感觉……谢砚那冰块，怨念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