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九太子组织

江城一中的走廊总飘着股消毒水和青春期汗水混合的怪味，尤其是午后，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切进来，把悬浮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像无数躁动不安的微粒。高一（3）班的气氛却比往常更压抑，连最吵闹的后排都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透着股暴风雨前的死寂。

叶玄坐在最后一排，背脊挺得笔直，额头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他在看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他和父亲穿着军装的合影，照片边角已经泛黄。指尖抚过父亲英挺的眉眼，心里那股刚被烟草压下去的火气，又开始隐隐翻涌。鹰四的话像块石头，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苏明远，西南区，地头蛇……这些词汇背后藏着的黑暗，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不只是一个阴险的同龄人。

“砰！”

教室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屑纷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惊得全班同学都猛地抬头。

门口堵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走路摇摇晃晃，眼神倨傲得像只斗胜的公鸡。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男生，个个吊儿郎当，有的插着兜，有的甩着胳膊，眼神里都带着股寻衅滋事的狠劲。

是三太子，赵虎。

江城一中没人不知道“九太子”组织。说是组织，其实就是九个抱团称雄的混混头目，各自划分地盘，手下养着一群小弟，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连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太子赵虎是其中比较张扬的一个，仗着家里有点小钱，又在外面认识几个“大哥”，在高一几乎横着走。

叶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冲着他来的。

还没等他站起身，赵虎身后一个瘦高个已经冲了上来，穿着一双亮闪闪的限量版球鞋，抬脚就朝叶玄胸口踹去。动作又快又狠，带着呼啸的风声。

“嘭！”

叶玄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向后飞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又弹落到地上。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本散落一地，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胸口像被巨石碾过，疼得他眼前发黑，半天喘不上气。

“打！给我往死里打！”赵虎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声音粗哑，带着命令的口吻。

那群人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拳脚像雨点般落在叶玄身上。有人拽着他的头发往地上磕，有人用脚狠狠跺他的后背，还有人抓着他的胳膊往桌角撞。

“让你他妈不识抬举！”

“敢惹我们三太子的人，活腻歪了？”

“给我狠狠地揍，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装逼！”

污言秽语混着拳脚撞击肉体的闷响，在教室里炸开。张强和李涛挤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兴奋。张强一脚踹在叶玄的腰上，嘴里骂骂咧咧：“上次没打够是吧？这次让你知道爷爷的厉害！”李涛则抓着叶玄的衣领，左右开弓扇着耳光，脸上是扭曲的得意。他们以前顶多跟着起哄，哪试过这种狐假虎威的滋味，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下手比谁都狠。

叶玄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死死护住头。骨头被踢得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嘴角很快溢出血丝。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忍受，也没有嘶吼求饶，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恶狠狠地盯着门口那个黄毛身影。

他看到赵虎脸上那副看戏般的冷笑，看到张强李涛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更看到了……教室后门那个隐蔽的角落，苏言正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是苏言。一定是他。

用那些颠倒黑白的话，挑唆了赵虎。这个阴险的家伙，甚至不屑于亲自露面，只需要动动嘴，就能让一群人替他挥拳。

叶玄的眼睛红了，不是疼的，是怒的。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之气从心底窜起，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想爬起来，想抓住一个人狠狠地砸下去，想把这些人的脸都撕碎！

可他动不了。拳脚太密集，力道太沉，他像一只被网住的困兽，只能任由宰割。

“行了。”赵虎看叶玄已经蜷缩在地，一动不动，像是没了声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打出人命，差不多得了。”

人群渐渐散开，露出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叶玄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校服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额头上不知被什么划开了道大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的头发被血和尘土黏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微微颤抖的肩膀，证明他还活着。

“叶玄，以后给我老实点。”赵虎蹲下身，用鞋尖踢了踢叶玄的脑袋，语气轻蔑，“再敢跟苏言作对，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站起身，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临走时还故意撞翻了几张桌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强和李涛跟在后面，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还在讨论刚才自己打了多少下，丝毫没看地上的叶玄一眼，仿佛他只是一滩没人要的垃圾。

教室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书本散落满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同学们都吓得缩在座位上，大气不敢出，有人偷偷看了看叶玄，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更多的却是明哲保身的漠然。

林悦坐在座位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几次想站起来，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叶玄，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可想起苏言之前的话，想起那枚玉佩，想起那幅被撕碎的画，脚步又硬生生顿住。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苏言“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怎么回事？刚才我在办公室……叶玄？你没事吧？！”

他一边喊，一边朝叶玄跑过去，像是急着要去扶他。可跑到一半，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哟”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还是脸着地。

“嘶——”苏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就“呜呜”地哭了起来，眼泪说来就来，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滚落，看着格外可怜，“我的腿……好疼……”

这一下变故，瞬间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苏言！”林悦再也顾不上叶玄，立刻站起身跑过去，蹲下身想扶他，“你怎么样？摔到哪了？”

“没事……我没事……”苏言一边哭，一边摆手，眼神却偷偷瞟了一眼地上的叶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都怪我……要是我早点回来……叶玄也不会……”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撇清了自己，又隐隐把叶玄被打的责任揽到了自己“来晚了”身上，更暗示了叶玄被打和自己有关，瞬间激起了周围人的同情。

“苏言你别自责，不关你的事！”

“都怪叶玄自己，得罪了三太子！”

“快看看苏言摔伤没有，刚才摔得好重！”

同学们纷纷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扶苏言，有人递纸巾，有人问要不要去医务室，把地上的叶玄彻底忘在了脑后。

林悦扶着苏言站起来，看着他擦破皮的手肘和通红的眼眶，满是愧疚和担忧：“走，我带你去医务室。”

苏言点点头，被林悦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经过叶玄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句：“叶玄，这只是开始。”

叶玄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拳头的手指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等林悦和苏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才有同学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地上的叶玄，却没人敢上前。

叶玄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散了架，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没有人帮他，没有人问他疼不疼，仿佛他是个透明人。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带血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医务室里弥漫着酒精和药膏的味道，医生正在给叶玄处理额头上的伤口。针线穿过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疼得钻心。叶玄却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冷静，反而让旁边帮忙递工具的护士有些心惊。这孩子……是疼傻了吗？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鹰四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连帽衫的帽子都跑掉了，露出额角那道疤痕。他刚才在飞鱼网吧，突然没来由地胸口一阵闷疼，心神不宁得厉害，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碎了，当下什么也顾不上，疯了似的往学校跑。刚到（3）班门口，就看到那一地狼藉和带血的脚印，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叶玄！”鹰四冲过来，看到叶玄脸上的血迹和正在缝合的伤口，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想骂，想吼，想立刻冲出去把赵虎那群人揪回来打一顿。可看到叶玄那双空洞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叶玄缓缓转过头，看到鹰四，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颗石子。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鹰四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用力，却带着一股无声的力量。

医生继续缝合伤口，针线穿梭的声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

叶玄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赵虎带人踹门，瘦高个的飞踢，人群的围殴，张强李涛的嘴脸，苏言在角落的冷笑，还有最后那假装摔倒的戏码……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攥得发白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涌。

鹰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越来越冷，像结了冰的湖面。那股即将爆发的怒火，被他死死压在眼底，化成了更深沉的戾气。他知道，现在冲动没用，打回去只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苏言既然敢动叶玄，又搬出了九太子，肯定做好了后手。

针线缝完最后一针，医生打了个结，用纱布把伤口缠好：“好了，伤口有点深，记得按时来换药，别碰水。”

叶玄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医务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鹰四拿出烟盒，想抽一根，看到叶玄脸上的伤，又放了回去。他站起身，再次拍了拍叶玄的肩膀，声音低沉却有力：“走吧，我送你回去。”

叶玄没动，只是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淬过血的冷冽：

“鹰四，”他转过头，看着鹰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我不想再这样了。”

鹰四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帮我。”叶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梧桐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鹰四看着叶玄眼底那焚尽一切的火焰，缓缓地，点了点头。

九太子？苏言？苏明远？

不管是谁，敢动叶振东的儿子，就得准备好承受后果。

江城的天，该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