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鱼网吧里的烟味更浓了,混杂着鹰四刚点燃的香烟气息,形成一股呛人的味道。屏幕的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将鹰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照得愈发锐利。
“叶玄,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认得我了?”鹰四吐了个烟圈,烟雾在他眼前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疤痕,“家父鹰山河,你父亲叶振东的兄弟——我父亲,就是你爸口中的那个‘鹰叔’。”
“鹰叔?”叶玄的眉头猛地蹙起,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落满灰尘的门。
他的思绪瞬间飘回了遥远的童年。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跟着父亲去部队大院探亲。父亲穿着笔挺的军装,肩膀上的星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路上都在跟他念叨:“小玄,等会儿见着你鹰叔,要喊人知道吗?你鹰叔可是你爸过命的兄弟,当年在边境……”后面的话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大院里的白杨树很高,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在唱歌。
父亲和那个被称作“鹰叔”的男人聊得投机,他嫌无聊,就溜出去自己玩。大院太大,他跑着跑着就迷了路,绕到一片训练场后面,看着高高的单杠和爬杆,心里有点发慌。就在这时,一棵老槐树上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抬头一看,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坐在树杈上,手里拿着一把打磨得光滑的木头枪,枪口正对着他。
那男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亮,像藏着两簇小火苗,看他的眼神带着点警惕,又有点好奇。两人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在沉默中对峙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还是那男孩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野气:“喂,你是谁?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我迷路了。”他当时还有点怕生,说话结结巴巴。
“迷路?这地方有什么好迷路的。”男孩从树上跳下来,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我叫鹰四,你呢?”
“叶玄。”
“叶玄?”鹰四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名字挺好听,“走,我带你去看我藏的宝贝!”
那一天,他们在训练场的沙坑里挖“宝藏”,用木头枪模拟打仗,在草地上滚得满身是泥。直到父亲和鹰叔找过来,两人还在为“谁赢了最后一局”争得面红耳赤。临走时,鹰四把那把木头枪塞到他手里:“给你,下次来再跟我打!”他也把母亲刚给他买的弹珠分了一半给他。
只是后来,父亲牺牲,他搬离了部队大院附近,那段记忆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点零碎的影子——阳光下的白杨树,沙坑里的“宝藏”,还有那个拿着木头枪、眼神发亮的男孩。
原来,那个男孩就是鹰四。
叶玄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狠戾气息的少年,再对比记忆里那个野气勃勃的身影,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时光果然是把锋利的刀,能把一个人的模样刻得面目全非,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藏在深处的轮廓。
“想起来了?”鹰四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弧度,不算温和,却少了几分锐利,“我也是前阵子听我爸提起叶叔,才想起小时候这回事。托人打听了一下,没想到真在一中找到了你。”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模糊了他的表情:“我爸说,叶叔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他的儿子,不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所以你就给我发那张照片,让我来飞鱼网吧?”叶玄的声音有些复杂,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在被全世界误解和孤立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故人”,这种感觉很奇妙。
“算是个考验吧。”鹰四坦诚道,“飞鱼网吧这地方,敢一个人半夜闯进来的学生不多。我赌你有这个胆子,看来我没赌错。”他看着叶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和你父亲一样,有种。”
叶玄笑了笑,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没有敷衍,没有苦涩,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或许是因为找到了一个能说上话的人,或许是因为那句“叶叔的儿子不该是这副样子”,积压在心底的郁气,仿佛消散了不少。
“不过,”鹰四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苏言那小子的事,你别当是简单的抢女人。”
叶玄的笑容僵住,心头一凛:“你什么意思?”
“苏言他老子,叫苏明远。”鹰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寒意,“西南区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一群亡命之徒,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在西南区,他跺跺脚,整个区都得抖三抖。”
叶玄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知道江城乱,却没想到苏言的背景这么深。一个西南区大佬的儿子,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到一中来,还处心积虑地针对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这背后,绝对不止“抢女人”那么简单。
“他来一中,绝对没安好心。”鹰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至于到底想干什么,我还没查清楚。但你最好记住,苏言不是你看到的那副柔弱样子,他敢这么对你,背后肯定有依仗。”
叶玄沉默了。他想起苏言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想起他每次恰到好处的“不小心”,想起他在林悦面前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原来那副人畜无害的面具下,藏着的是这样深的背景和算计。自己之前的反击念头,是不是太天真了?
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鹰四余光瞥见他裤兜里露出的烟盒边角,挑了挑眉:“哟,藏着好东西呢?”
没等叶玄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从叶玄兜里把烟盒掏了出来,是很普通的红塔山。鹰四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把烟盒扔回给叶玄:“给我点上。”
叶玄下意识地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火苗跳跃着,映在两人脸上。鹰四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又冲叶玄扬了扬下巴:“你也来一根?这玩意,有时候能压住心里的烦事。”
叶玄看着手里的烟盒,犹豫了一下。他从不抽烟,甚至有点反感烟味。但想起这段时间的屈辱——被撕的画,被栽赃的玉佩,林悦失望的眼神,张强的拳头,还有苏言那张虚伪的脸……一股怒火又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咬了咬牙,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笨拙地用打火机点燃。烟丝被点燃的瞬间,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嗤。”鹰四低笑了一声,却没有嘲讽,只是看着他,“慢点抽,别往肺里咽。”
叶玄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他学着鹰四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这次没往肺里咽,只是让烟雾在嘴里打了个转,再缓缓吐出来。白色的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眼前的屏幕和鹰四的脸。
奇怪的是,随着烟雾的吞吐,心里那股翻涌的烦躁和愤怒,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些。脑子里不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的,只剩下烟草的辛辣味,和网吧里嘈杂却又奇异的平静。
两人就那么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抽着烟。屏幕上的格斗游戏还在继续,喊杀声、叫骂声不绝于耳,却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叶玄看着指间燃烧的香烟,火光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有迷茫,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刚刚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鹰四的出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被围困的困境。他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
而苏言背后的苏明远,西南区的地头蛇……这些名字像一个个冰冷的符号,提醒着他,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那又怎样?
叶玄深吸一口烟,将烟雾狠狠吐出,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就算对手再强,他也不会再退缩了。
父亲的骨血,不该被这样践踏。他失去的一切,他要亲手拿回来。
飞鱼网吧外的夜色更浓了,寒风呼啸着穿过狭窄的巷道,像野兽在嘶吼。但角落里的两个少年,却在吞云吐雾间,酝酿着一场即将席卷江城的风暴。1
怎么也太会拿捏情绪了吧作者大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