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夜来得早,刚过六点,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被晚风吹得晃晃悠悠,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叶玄走在回家的路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被体温焐热的水果刀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烦躁。
自从玉佩事件后,他和林悦之间的那层冰墙,似乎彻底冻成了钢筋水泥。每周六下午雷打不动的图书馆约会,上周被林悦一句“苏言说想去游乐园,我答应陪他了”轻轻带过,他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下午,阳光从刺眼到柔和,再到彻底消失,桌上的书一页未动。每天放学一起走的路,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林悦总会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那个背着双肩包、步伐轻柔的苏言,然后两人并肩消失在拐角,理由永远是“苏言胆子小,一个人走夜路害怕”。他好几次想找林悦好好聊聊,得到的回应不是“苏言发烧了,我得去看看他”,就是“苏言家里有点事,我得陪陪他”,语气里的敷衍像针一样,扎得他生疼。
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打破了夜的寂静。
叶玄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甜品店,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林悦和苏言。苏言正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冰淇淋,笑着递到林悦嘴边,动作自然亲昵,像演练过千百遍。林悦微微偏着头躲开,嘴角却扬着,眼里的笑意清晰可见,像盛了星光,亮得刺眼。背景里的挂钟,时针指向八点整。
这家甜品店,叶玄认得。街角那家“甜时光”,是林悦小时候的最爱。他还记得,有一年夏天,他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拉着林悦的手,在那家店里,把所有口味的冰淇淋都点了一遍。林悦吃得满嘴奶油,像只偷腥的小猫,笑着说:“叶玄,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这里好不好?”他当时重重地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可现在,她坐在那里,和另一个人分享着冰淇淋,笑得那么开心。苏言喂过来的动作,她躲闪的姿态,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叶玄的眼睛里,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颤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你是谁?
对方回复得很快,只有一句话:想知道,就来飞鱼网吧找我。
叶玄愣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望向城东的方向。飞鱼网吧,那地方在江城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盘踞着各路地痞流氓和小混混,龙蛇混杂,治安差得离谱。白天尚且有人敢在那里动刀子,更别说这深更半夜了。
去,还是不去?
他站在原地,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早已结痂的疤痕,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狰狞。对方发这张照片,目的是什么?是挑衅?是警告?还是……另有所图?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更不知道网吧里有没有埋伏,等着他自投罗网。
可是,心里却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知道是谁,想知道对方的目的,更想抓住这根突然冒出来的、或许能改变现状的稻草。这段时间的压抑和憋屈,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叶玄咬了咬牙,转身朝别墅区的方向走去。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别墅,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从厨房的抽屉里翻出一把水果刀。刀身不算长,却很锋利,是他平时用来削水果的。他把刀揣进后腰,又从茶几的烟盒里抽出半包烟,塞进裤兜。他不常抽烟,只有在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门,再次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飞鱼网吧离别墅区很远,叶玄打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时,司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诧异和警惕。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倒退,像一颗颗流星,叶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照片里的画面,还有这些日子以来苏言那张虚伪的脸,张强挥过来的拳头,林悦转身时决绝的背影……
出租车在一条狭窄肮脏的巷口停下,司机催促道:“到了,飞鱼网吧就在里面,小伙子,晚上别在这儿待太久。”
叶玄付了钱,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劣质食物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巷子两旁的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涂鸦,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靠在墙边抽烟,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他这个“外来者”。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进巷子深处。飞鱼网吧的招牌闪着廉价的红光,“飞鱼”两个字的霓虹灯有一半已经不亮了,显得破败又诡异。推开门,震耳欲聋的噪音瞬间将他淹没——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游戏里的喊杀声、此起彼伏的叫骂声、还有女人的浪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混沌。
烟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网吧。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照出或兴奋、或麻木、或凶狠的表情。地上到处是烟头、饮料瓶和食品包装袋,黏糊糊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层污垢。
叶玄皱着眉,在嘈杂的人群中穿行,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我到了,你在哪?
几乎是立刻,对方回复:7号桌。
他抬起头,在烟雾缭绕中寻找着桌号。网吧里的桌子是老旧的木质长条桌,上面刻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字。他很快就找到了7号桌,就在网吧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墙。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电脑前,正戴着耳机,双手飞快地操纵着鼠标和键盘,嘴里时不时飙出几句脏话:“操!妈的坑比!会不会玩?!”“来啊!老子怕你?!”声音嘶哑,带着一股狠劲。
叶玄放慢脚步,慢慢走了过去。后腰的水果刀硌着他的皮肤,提醒着他保持警惕。他站在那人身后,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是一款暴力血腥的格斗游戏,画面上的人物正打得你死我活。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有人,那人动作一顿,摘下耳机,缓缓地转了过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叶玄瞳孔猛地一缩,有些意外。
竟然是鹰四。
鹰四,本名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姓鹰,在家里排行老四,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他是一中的风云人物,却不是因为成绩或者长相,而是因为他那狠到骨子里的手段。和叶玄同岁,在二班,叶玄见过他几次,总是独来独往,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而凶狠,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有人说,他刚转来一中没多久,就在校门口被一群校外混混堵着要钱,结果他从路边捡了根钢管,硬生生一个人打退了七八个人,下手又快又狠,当场就废了两个,从那以后,全校没人敢惹他。还有人说,有高年级的想收他当小弟,被他当着全班人的面,一拳打断了肋骨。他手底下没有任何小弟,就算有一群人捧着他,想拜他为大哥,也都被他冷冷地拒绝了,是个名副其实的“独狼”。
此刻,鹰四就坐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露出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的眼睛很亮,像鹰一样,紧紧地盯着叶玄,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审视和探究,仿佛在打量一件猎物。
叶玄也看着他,心里的惊讶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惑。鹰四为什么要给他发那张照片?他想干什么?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网吧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无形的张力。叶玄能感觉到鹰四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狠劲,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虽然没出鞘,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刺骨的锋芒。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烟盒,指关节微微用力。
鹰四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依旧锐利:“你来了。”
声音和他打游戏时一样,带着点嘶哑,却比想象中平静。
叶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废话太多,只会显得自己懦弱。
鹰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挑了挑眉,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
叶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后腰的水果刀还在,他能随时拿到。
鹰四重新戴上耳机,却没有继续打游戏,只是看着屏幕,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
“叶玄,你最近,好像过得不怎么样。”
叶玄的手指猛地一紧。
来了。
他抬起头,迎上鹰四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许久没有说话而有些干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