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留下的血腥味,在宋亚轩的鼻腔里萦绕了整整一夜。
那味道混合着石粉的呛人气息,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摇摇欲坠的信念之上。
他躺在观星塔房间那张过分柔软的大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浮雕。
黑暗中,那双眼睛异常清醒,里面翻腾着前所未有的混乱。
保护?一个吸血鬼保护血猎?荒谬!
他一遍遍在心底重复这个结论,试图用理智的冰水浇灭那点可耻的动摇。
可严浩翔撞开石柱时那决绝的背影,背部皮开肉绽的伤口,以及他离开时强忍痛楚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像烙印一样刻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这违背了他从小被灌输的一切关于吸血鬼的认知——冷酷、嗜血、视人类为行走的血袋。
他们怎么可能牺牲自己?除非……这牺牲背后藏着更大的图谋?一个更深的陷阱?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却也诡异地带来一丝熟悉的掌控感。
对,一定是陷阱!是软化他的手段!他不能上当!
然而,当清晨灰白的光线透过落地窗,照亮房间里漂浮的微尘时,宋亚轩发现自己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纯粹地、毫无杂念地憎恨了。
那根名为“怀疑”的刺,已经深深扎了进去,带着严浩翔的血,在他固若金汤的心防上,撬开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弥合的裂缝。
接下来的几天,城堡的气氛似乎因那次意外而微妙地紧绷起来。
守卫的监视更加严密,眼神里带着后怕和警惕。
严浩翔没有再来,据说在养伤。
马嘉祺、丁程鑫、张真源依旧按“排班”前来,他们的举动依旧带着那种让宋亚轩困惑的“温和”——吸血量控制得更精准,丁程鑫指尖的触碰似乎停留得更久,张真源涂抹药膏的动作也越发细致。
但宋亚轩能感觉到,他们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一种审视和探究,仿佛也在评估他,评估严浩翔那出人意料的举动在他身上引发的反应。
宋亚轩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顺从和沉默,内心却在疯狂地运转。
严浩翔的行为打乱了他的节奏,但也让他捕捉到了一个信息:这些吸血鬼伯爵,或许并非铁板一块,也并非全然冷酷无情。
这丝微弱的可能性,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让他看到了另一种逃离的希望——利用他们的矛盾,或者,至少是利用他们可能存在的“弱点”。
转机出现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
一名沉默寡言的年长守卫,在送午餐时,意外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通知他:“贺峻霖伯爵请您午后前往图书馆。”
贺峻霖?
宋亚轩心中一动。
这位“学者伯爵”是六人中最神秘也最安静的一个。
他几乎从不参与吸血,总是远远地观察,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宋亚轩对他的印象仅限于契约仪式上那冰冷的手指和留下的复杂符文印记。
他找自己做什么?
带着满腹疑虑,宋亚轩在守卫的“护送”下,第一次踏入了城堡的图书馆。
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皮革装订和淡淡霉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的空间巨大得超乎想象,高耸的穹顶几乎没入阴影,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向四面八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光线透过高处狭长的彩绘玻璃窗投射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
贺峻霖就坐在靠近一扇巨大窗户的阅读桌旁。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身形清瘦,侧脸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得惊人的古籍,纸张泛黄,边缘磨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清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宋亚轩依言坐下,脚踝的银镣铐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发现守卫并未跟进来,而是守在了图书馆大门外。
这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贺峻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泛黄的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书上,仿佛宋亚轩的到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严浩翔的行为,让你很困惑。”贺峻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宋亚轩心头一紧,没有回答。
他不能确定这是试探还是什么。
贺峻霖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人类总是习惯用简单的标签去定义复杂的个体,尤其是定义异族。
吸血鬼’三个字,在你们眼中,就等同于嗜血、残忍、毫无人性。
就像我们看待人类,也常常带着‘短视’、‘贪婪’、‘脆弱’的偏见。”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穿透过来,“但世界远比标签复杂,宋亚轩。吸血鬼社会,也并非你想象中那样铁板一块,或者……纯粹邪恶。”
宋亚轩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
贺峻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内心最深的困惑。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伯爵大人想说什么?”
“只是想分享一些知识。”贺峻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比如,你知道血之契约的起源吗?它最初并非用于奴役,而是一种古老的血脉盟誓,用于联结不同族群的力量,共同对抗更古老的威胁。”
他推了推眼镜,指尖划过书页上某个复杂的图案:“再比如,你以为脚踝上的银制镣铐,是专门为克制血猎能力而打造的吗?”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宋亚轩脚踝那冰冷的金属环上,“它最初的设计,是用来束缚那些力量失控、可能危及同族的‘狂血者’。
它的核心并非纯粹的压制,而是……一种古老的、利用元素共振进行能量疏导和限制的魔法回路。”
宋亚轩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脚踝的镣铐。
能量疏导?魔法回路?
这和他之前认知的纯粹封印完全不同!
贺峻霖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震动,继续用他那平稳的语调说着:“吸血鬼的寿命漫长,社会结构远比人类稳固,但也因此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和内部倾轧。
对力量的崇拜与恐惧并存,对传统的恪守与变革的渴望交织。
我们并非没有情感,只是……表达的方式,以及情感的指向,常常与人类迥异。”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比如,保护欲有时会以极端的方式呈现,甚至……超出保护者自身的理智。”
宋亚轩的呼吸有些急促。
贺峻霖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他从未想象过的门。
关于吸血鬼社会的真相,关于镣铐的秘密,甚至……关于严浩翔那疯狂举动的可能解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被这些信息冲昏头脑。
贺峻霖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仅仅是“分享知识”?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