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琛的命令,没有人敢违抗。
不过半小时,剧院后台那扇斑驳的木门便被轻轻叩响。一位白发苍苍、神情严谨的老医生提着一个古旧的医药箱,在陆廷琛的私人助理引导下,快步走了进来。
“陆先生。”老医生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蜷缩在铁椅上的叶微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不忍。
陆廷琛站在一旁,双臂环胸,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又像一个掌控全局的君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医生开始。
叶微想逃,想把自己藏起来,但身体的剧痛和陆廷琛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医生蹲下身,用一把小巧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那只已经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粉色足尖鞋。
当鞋面被剥离的瞬间,叶微倒抽了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那只脚踝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青紫交加,几处破皮的地方正渗着血珠,模样凄惨。
老医生的手很稳,眼神也很温和,但他每检查一下,叶微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软组织挫伤很严重,”老医生一边戴上听诊器,一边沉声道,“还有轻微的骨裂。这位小姐,你这只脚,已经超负荷太久了。”
叶微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最坏的结果,还是来了。
“需要立刻处理伤口,消炎,固定。”老医生从药箱里取出碘伏、棉球和夹板,“可能会有些疼,忍一忍。”
酒精触碰到伤口的刺痛,让叶微猛地咬住了下唇。她倔强地将脸转向墙壁,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狼狈。然而,当医生的手指按压到某个特定位置时,一阵钻心的剧痛还是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
一只大手适时地伸了过来,宽大温热,带着沉稳的力量。
叶微愣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那只手的手心向上,掌纹深刻,指节修长有力,正静静地停在她的脸侧。仿佛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抓住它,汲取一丝慰藉。
那是陆廷琛的手。
他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淡漠,仿佛那只手不是他的。但叶微知道,这是他唯一能给的、笨拙的关怀。
她没有去握,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耸动。
处理完伤口,老医生用夹板将她的脚踝固定好,又仔细地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这段时间,绝对不能下地行走,更别提跳舞了。好好休养,否则,落下病根是小事,以后能不能再站起来都是问题。”
陆廷琛点了点头,示意助理送医生出去。
后台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叶微压抑的呼吸声。
陆廷琛终于动了。他走到叶微面前,弯下腰,双膝几乎与她平齐。他很高,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叶微。”他再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叶微没有反应,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陆廷琛伸出手,这次不是给她依靠,而是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薄薄的舞裙布料,烫得叶微一个激灵。
“你叫疼了。”他陈述着一个事实,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叶微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陆总,您想说什么?想说我很可怜?还是想说,您救了我,我该感恩戴德?”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狠劲。
陆廷琛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星辰大海在翻涌。“我想说,你很勇敢。”
勇敢?叶微愣住了。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了。
“在舞台上,你是黑天鹅,是女王。”陆廷琛的目光扫过她那双被精心包裹的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为了那个位置,你把自己逼到了绝境。这不叫可怜,这叫勇敢。”
叶微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听过无数赞美,说她舞姿优美,说她天赋异禀,却从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很勇敢。
“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悲凉,“我的舞蹈生涯,结束了。”
“谁说的?”陆廷琛的语气陡然变得强硬,“一个骨裂,就能让你认输?叶微,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轻易放弃的人。”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你不是想跳舞吗?那就给我养好伤,跳给我看。不是在那个小小的剧院,而是在更大的舞台。我会给你最好的医疗,最好的康复条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好好活着,把伤养好。”
叶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只有一面之缘、却在今晚为她做尽了所有事的男人。她看不懂他,他的眼神里有怜惜,有欣赏,甚至……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更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了口,声音轻得像羽毛,“陆总,我们并不熟。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廷琛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夜色。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
“因为我欠一个舞者的。”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寂寥,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在这一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人性的温度。
叶微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再问。她知道,有些伤口,是不能轻易揭开给人看的。
“好了。”陆廷琛转过身,又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商业帝王模样,“现在,我送你回家。”
“不!”叶微下意识地拒绝。她不能让他看到她住的地方,那个狭小、潮湿、堆满了杂物的地下室。那会摧毁她仅剩的、作为舞者的一点点骄傲。
陆廷琛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他挑了挑眉,语气不容置喙:“不然呢?让你自己跳着拐杖回去?叶微,别挑战我的耐心。”
最终,叶微还是被陆廷琛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很轻,仿佛她是一件稀世珍宝。叶微僵硬地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些尖锐的疼痛和绝望,似乎都被这宽厚的胸膛和温暖的怀抱一点点熨平了。
陆廷琛抱着她,走出后台,穿过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壁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静止的剪影画。
剧院的大门被推开,潮湿的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黑色的加长轿车就停在门口,司机早已候在一旁。
陆廷琛将叶微小心地放进柔软的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顺手为她拉过一条羊绒 Blanket 盖在腿上。
“开车。”他对前排的司机说。
汽车平稳地启动,汇入深夜的城市车流。
叶微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影,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几个小时前,她还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黑天鹅,几个小时后,她就成了一个被陌生男人送回家的、脚踝受伤的病人。
命运的转折,有时候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身旁闭目养神的陆廷琛。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轮廓完美得像是上帝的杰作。
“陆总。”她轻声唤他。
“嗯?”陆廷琛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
“谢谢你。”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真诚地说道。
陆廷琛的眼皮动了动,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睡吧。”他说,“到了我叫你。”
叶微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刻,她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和倔强,任由自己沉入一片黑暗的、温暖的、带着雪松香气的海洋。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个新的开始,还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夕。
她只知道,从今晚起,她的生活,将再也无法和这个叫陆廷琛的男人分割开来。
汽车在雨夜中疾驰,载着两个各有心事的人,驶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