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像一柄薄而锋利的刀,轻轻割开厚重的丝绒窗帘,斜斜地落在叶微的眼皮上。
她缓缓睁开眼,睫毛颤动,如同初醒的蝶翼。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纯白无瑕,线条流畅,一盏水晶吊灯如凝固的星河悬于上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与昨夜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气息如出一辙。她猛地一怔,意识回笼,昨夜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剧痛、昏厥、陆廷琛的怀抱、那辆黑色的车……
她猛地坐起,动作太大牵动了脚踝,一阵钝痛立刻从脚底窜上脊背,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叶小姐,您醒了?”一道轻柔的女声从角落传来。
叶微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穿着米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子正从单人沙发上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是陆先生安排的护工,姓林。您别担心,我不会打扰您,只是负责您的日常护理和换药。”
“陆……陆廷琛呢?”叶微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迷蒙。
“陆先生一早有重要会议,五点半就走了。”林护士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拿起床头的体温计,“他特意交代,您醒来第一件事是测体温,然后吃药。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等您情况稳定就可以用。”
叶微怔住。
五点半就走了?也就是说,他一夜未眠,守到了她安稳入睡?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已被重新包扎过,夹板固定得严严实实,伤口不再渗血,疼痛也减轻了许多。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摆着几瓶药,标签上写着用法用量,字迹刚劲有力——那是陆廷琛的笔迹。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压住,说不清是感激,还是不安。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低声问,像是在问护士,又像是在问自己。
林护士微微一笑,将体温计递给她:“陆先生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您。从他抱您进来时的样子,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我在这行干了八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叶微没再说话。
她将体温计夹在腋下,目光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间极尽考究的客房,每一件家具都价值不菲,却又不显浮夸,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雅致。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舞者之魂:身体与灵魂的对话》,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不是失去了舞蹈,而是暂时被疼痛困住。等你回来,舞台会比从前更大”
字迹依旧是陆廷琛的。
叶微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是没经历过冷眼与漠视。在舞团里,她靠拼命训练换来主角位置,也招来无数嫉妒与排挤。受伤后,没人来看她,连团长也只是象征性地打了个电话。可陆廷琛呢?一个只见过她两次的男人,却为她请医生、安排护理、准备房间、留下字条……甚至,连她读什么书,都替她想好了。
这份细致入微的“拘束”,让她感到温暖,却又隐隐窒息。
“我能……自己待一会儿吗?”她轻声说。
林护士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临走前还把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叶微缓缓掀开被子,低头看着自己被固定住的脚踝,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苦涩。
她曾以为,舞蹈是她的一切。她是为舞台而生的,是为聚光灯而活的。可现在呢?她连下床都做不到,更别说旋转、跳跃、足尖点地。她引以为傲的“王冠”,如今成了她最沉重的镣铐。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本《舞者之魂》。
翻开扉页,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献给所有在黑暗中仍相信光的人。——陆廷琛,于深秋雨夜。”
叶微的手猛地一抖,书差点掉落。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赠书。
这是他特意为她准备的。
他早就算准了她会怀疑自己,会否定自己,会陷入绝望——所以他留下这本书,留下这句话,像在她心上埋下一颗种子,只等她愿意睁开眼,看见光。
可她害怕。
她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期待,怕自己终究只是个被施舍怜悯的残缺舞者,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终将随晨光消散。
她更怕——自己会不知不觉,依赖上这份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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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陆廷琛回来了。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上发呆的叶微。
他换了身衣服,黑色高领毛衣配深灰西裤,少了些商界帝王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沉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飘出淡淡的中药香。
“醒了?”他走进来,将纸袋放在床头,“林护士说你没怎么吃早餐。”
叶微抬眼看他,声音平静:“陆总,你不必这样。我……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深邃如渊,“你不是我的责任,叶微。你是我的选择。”
“什么?”
“我说,照顾你,留下你,帮你康复——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不是出于怜悯,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我清楚地知道,我想做这件事,我想做这个人在你身边。”
叶微怔住,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陆廷琛伸手,轻轻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你只需要知道,从昨夜起,你的脚踝,你的疼痛,你的沉默,你的倔强——我都接下了。”
他站起身,从纸袋里取出一个保温盒,打开,是一碗温热的、散发着药香的汤羹。
“老中医开的方子,活血化瘀,促进愈合。”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张嘴。”
叶微看着他,没有动。
“要么我喂你,”陆廷琛挑眉,语气淡淡,“要么你拄拐自己去厨房熬。选一个。”
她终于张开嘴,含住了那勺汤。
药味微苦,却回甘。
就像这个清晨,就像这个人。
窗外,阳光正一点一点,推开深秋的阴霾,洒进房间,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了叶微眼底,那一丝悄然萌动的、不敢命名的光。
拘束仍在——脚上的夹板,房间的奢华,陆廷琛的安排。
可她忽然觉得,这种拘束,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也许,她可以试着,不那么快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