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像是一块浸了冰水的黑布,沉沉地压在这座城市上空。
窗外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一下下地拍打着剧院那扇厚重的彩绘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谁送葬。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空气中残留的、廉价的脂粉味和一种更廉价的、用来掩盖疼痛的止痛喷雾味。
叶微蜷缩在后台那张冰冷的铁艺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缀满了亮片、在聚光灯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舞裙。
此刻,那些亮片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背上。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身体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呈现出一种痉挛的状态。她不是冷,是痛。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剧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脚踝,又像是有一把钝锯在来回拉扯她的骨头。
刚才在舞台上,她是那个令所有观众窒息的“黑天鹅”。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足尖的点地,都精准得像是被上帝亲手校准过。
台下雷鸣般的掌声、评委们赞许的点头,她都看在眼里。
那是她用十五年的汗水、泪水,甚至是血水换来的荣耀。
可现在,当大幕落下,灯光熄灭,她只是一个被疼痛击垮的、狼狈不堪的普通人。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解开那只足尖鞋的丝带。
那只鞋,被称为芭蕾舞者的“王冠”,此刻却像是一个诅咒。
丝带已经被血水和汗水浸透,死死地缠绕在她红肿的脚踝上。
她咬着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终于解开了一个死结。
当她试图把脚放平的瞬间,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预想中与冰冷水泥地面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她,带着淡淡的、高级的雪松香水味。
那味道清冷而疏离,却又在这一刻,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给了她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叶微惊慌地抬起头,视线因为汗水和泪水的模糊而有些不清。
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个男人。
他很高,穿着一身剪裁完美、不染纤尘的黑色手工西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他是这座城市的商业帝王,陆廷琛,也是今晚这场演出的顶级赞助商。
她想要挣扎着下来,却被他箍在腰间的手臂勒得更紧,那种力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陆廷琛没有看她苍白如纸的脸,而是低头,目光在她那只因为剧痛而蜷缩起来的、血肉模糊的脚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痛惜,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暗涌。
“我是……陆总?”
叶微的声音虚弱得像蚊蚋。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这个男人,只见过她光鲜亮丽的一面,那是他在一次慈善晚宴上,隔着人群对她一见钟情的模样。
陆廷琛没有理她,他单膝跪地。
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男人,此刻却屈尊降贵,用他那双翻云覆雨的手,极其轻柔地托起了她那只受伤的脚。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叶微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疼吗?”他问,头也没抬。
叶微咬着唇,倔强地摇头。对于一个芭蕾舞者来说,承认疼痛,往往意味着承认失败。
陆廷琛抬眼看她,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在说“别撒谎”。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声音冷硬地对着电话那头说:“把市里最好的骨科医生给我请来,带上最好的药,现在,立刻,马上!”
“不用了!”叶微急了,声音都变了调,“陆总,真的不用,我只是扭了一下,休息几天就好。”
她不能去医院。她怕医生会告诉她一个残酷的事实——她的职业生涯,结束了。
陆廷琛挂了电话,走回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深深的怜悯。
“叶微,”他叫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以为,这点小伤能瞒得过谁?”
窗外,深秋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像极了谁无声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