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完行李已经是傍晚。王橹杰说:“出去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好的意大利餐厅。”
“不想出去。”穆祉丞坐在行李箱上,有些疲惫,“时差上来了。我们叫外卖吧,就在家里吃。”
于是他们叫了披萨。外卖送到时,天已经黑了。他们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披萨盒子摊在咖啡桌上,开着电视,但谁也没看。
“说说波士顿吧。”穆祉丞咬了一口披萨,“这三个月,你都做了什么?”
王橹杰想了想:“工作,基本上都是工作。实验室,图书馆,公寓。周末会去哈佛广场的咖啡馆,或者沿着查尔斯河跑步。”
“一个人?”
“嗯,一个人。”王橹杰看着他,“但在等你。”
穆祉丞笑了。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车声和风声。
“那现在不用一个人了。”他说。
“嗯。”
他们安静地吃完披萨。穆祉丞的时差越来越严重,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王橹杰收拾了盒子,说:“去睡吧,明天再说。”
“那你呢?”
“我看会儿文献,一会儿就睡。”
穆祉丞洗漱完,走进朝南的那间卧室——那是他的房间,王橹杰已经帮他铺好了床单,是熟悉的淡蓝色,和他南京家里的床单一样。
他躺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时差让身体疲惫但精神清醒,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城市。
凌晨两点,他起床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王橹杰还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皱。
“还没睡?”他轻声问。
王橹杰转过头:“醒了?”
“时差。睡不着。”
王橹杰合上电脑:“那……出去走走?波士顿的夜景还不错。”
他们穿上外套,走出公寓。深夜的查尔斯河畔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夜跑的人。路灯在河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柱,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像另一个颠倒的世界。
他们沿着河慢慢走。秋天的夜风很凉,穆祉丞把围巾裹紧了些。
“冷吗?”王橹杰问。
“有点。”
王橹杰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手掌在口袋里相贴,温暖从一点蔓延开来。
这是他们九年来,第一次如此自然、如此公开地牵手——虽然在深夜,虽然没有观众,但毕竟是在户外,在光下。
穆祉丞的手指微微一动,然后轻轻回握。
“王橹杰。”他轻声说。
“嗯?”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牵着手散步过。”
王橹杰想了想:“在青海牵过,但只有一次。在南京……从来没有。在加州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王橹杰顿了顿,“因为总觉得,牵手是太亲密的事,亲密到……需要隐藏。”
“那现在呢?”
“现在……”王橹杰看着远处的灯火,“现在我想,也许我们可以慢慢来。先从深夜开始,先从河边开始,先从……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开始。”
穆祉丞握紧了他的手:“好。慢慢来。”
他们走到一座小桥上,停下脚步。桥下的河水缓慢流淌,倒映着星空和灯火。
“你看,”王橹杰指着天空,“那是织女星,那是牛郎星。中间是银河。”
穆祉丞仰头。波士顿的光污染比南京严重,能看到的星星不多,但最亮的那几颗还是很清晰。
“在中国传说里,他们每年七夕才能见一次。”他说。
“但他们是双星。”王橹杰说,“虽然隔着银河,但永远在彼此的轨道上。而且……”他顿了顿,“现代天文学发现,他们其实离得很远,看起来近只是因为……从地球的角度看,他们在同一个方向。”
穆祉丞转头看他:“所以是错觉?”
“不是错觉。”王橹杰摇头,“是视角问题。在不同的视角下,距离会呈现不同的样子。从我们的视角看,织女和牛郎很近。从宇宙的视角看,他们很远。但无论远近,他们都在那里,都是真实的存在。”
他握紧穆祉丞的手:“就像我们。从社会的视角看,我们有距离,有缝隙,有不能跨越的边界。但从我们的视角看……我们很近,在同一个系统里,共享同一片星空。”
穆祉丞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他看着王橹杰,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更喜欢我们的视角。”
“我也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一直牵在口袋里,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