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波士顿,查尔斯河两岸的枫叶开始泛红。
穆祉丞拖着行李箱走出洛根机场时,王橹杰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不是因为在海关耽搁了,是王橹杰提前两小时就到了——他坐在到达大厅的长椅上,反复核对航班信息,尽管手机上的航班跟踪显示飞机早已落地。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自动门后时,王橹杰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三年了。三年里他们见过三次——每次都是穆祉丞来加州,每次都不超过两周。而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在同一个城市生活”,至少一年。
穆祉丞穿着米色的风衣,围着那条王橹杰在南京买的灰色围巾,头发比视频里看起来长了些,在脑后扎了个小揪。他四处张望,眼睛在人群中寻找。
王橹杰站起来,挥了挥手。
穆祉丞看见他了。隔着二十米的人潮,他们相视一笑。然后穆祉丞推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等很久了?”穆祉丞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没有。”王橹杰接过行李箱,“一路顺利吗?”
“顺利。就是时差有点晕。”穆祉丞揉了揉眼睛,“现在南京是凌晨三点,我本该在睡觉的。”
“回去先休息。”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秋天的阳光透过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车是王橹杰两个月前买的二手车,一辆白色的本田,很旧但保养得很好。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给穆祉丞打开副驾驶的门。
“欢迎来到波士顿。”他说。
穆祉丞坐进车里,环顾四周。车里很干净,仪表台上放着一个车载香薰,是薄荷味的。后座上散落着几本天文期刊和星图。
“你的车?”他问。
“嗯。为了接你买的。”王橹杰发动车子,“平时都骑自行车,但想着你要来,还是得有辆车。”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高速。穆祉丞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不同于加州开阔的棕榈树和低矮建筑,波士顿的秋天是紧凑的、精致的,红砖建筑,彩色窗框,爬满藤蔓的墙壁。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他轻声说。
“哪里不一样?”
“更……有人情味。”穆祉丞转头看他,“加州感觉很大很空,这里感觉……很满。”
王橹杰笑了:“可能是因为秋天。波士顿的秋天是最美的。”
他们在剑桥的公寓是王橹杰特意找的——两间卧室,一间朝南做画室,一间朝北做书房,客厅有大窗户对着查尔斯河。房租不便宜,但王橹杰说:“值得。至少这一年,我们不需要隔着屏幕看同一片风景。”
穆祉丞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的河景。下午的阳光把河水染成金色,帆船和皮划艇在水面上滑过,对岸的波士顿天际线在秋日的光线里轮廓分明。
“喜欢吗?”王橹杰问。
“喜欢。”穆祉丞点头,“比照片里还美。”
他转身,看见墙上已经挂了几幅画——都是他的作品。《波士顿的星空》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椭圆轨道》和《时间的形状》。
“你什么时候挂的?”他问。
“上周。”王橹杰说,“想着你要来,得把家布置得像家。”
家。这个字让穆祉丞的心脏柔软地收缩了一下。
他们花了整个下午整理行李。穆祉丞的东西不多——几箱画具,几箱衣服,几箱书。但每打开一箱,都有惊喜。
“这是什么?”王橹杰从一箱衣服底下拿出一个铁盒。
“啊,那个……”穆祉丞有些不好意思,“是这些年的糖纸。每一张都留着。”
王橹杰打开铁盒。里面是厚厚一叠糖纸,按时间顺序排列,用回形针分成了几摞——高中时期,大学时期,加州时期。最早的那几张已经褪色,铅笔画的图案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是两个小小的人影。
“这张,”王橹杰抽出一张,“是我们第一次牵手之后的那张。”
糖纸上,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星空下。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2023年5月24日。
“这张是加州的第一批。”穆祉丞指着另一张,“背对背望向远方的那张。”
“这张是……”王橹杰翻到最下面,愣住了。
那是一张很新的糖纸,画着两个穿着实验服和画家围裙的小人,并肩站在查尔斯河边。糖纸背面写着一行字:“给波士顿的秋天,和我们在一起的第九年。”
九年。从十七岁到二十六岁。
王橹杰抬起头,看着穆祉丞。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穆祉丞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九年了。”他轻声说。
“嗯。”穆祉丞点头,“九年了。”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种温柔的东西在流动。然后王橹杰把糖纸小心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这个要好好收着。”他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