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中的裂隙(二)

那天晚上，王橹杰没有回南大。他陪穆祉丞回宿舍收拾东西，简单跟室友解释“家里有事需要请假”，然后打车回了穆祉丞在南京租的小屋——那是开学初租的，为了有个安静画画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朝南，阳光应该很好。只是现在深夜，只有一盏落地灯发出温暖的光。

穆祉丞很累，洗了澡就倒在床上。王橹杰去厨房烧了热水，找出药，看着他吃下去。

“睡吧。”王橹杰说，“我睡沙发。”

穆祉丞拉住他的衣角：“别走。”

“我不走，就在客厅。”

“……冷。”穆祉丞说，声音含糊，药效开始上来了。

王橹杰看着他那双半闭的眼睛，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他犹豫了几秒，最终在床边坐下。

“我等你睡着。”

穆祉丞点点头，闭上眼睛。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窗外的雨声。王橹杰坐在床边，感受着衣角被拉扯的轻微力道，感受着穆祉丞逐渐平稳的呼吸。

半个小时后，他确定穆祉丞睡着了，轻轻抽出手，准备去客厅。

但就在他起身的瞬间，穆祉丞又醒了。

“别走。”他重复，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王橹杰，我害怕。”

王橹杰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起青海的星空，想起穆祉丞说“在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不可以偶尔这样”。

现在，在这个只有他们的小屋里，在南京深秋的雨夜，也许可以“偶尔这样”。

“我去拿被子。”他说。

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中间留下一条缝隙。他们各自躺在自己的被子里，背对着背，像两座沉默的山。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窗。王橹杰睁着眼睛，听着身后穆祉丞的呼吸声。他想起高中时的宿舍，想起集训时的房间，想起那些他们隔着距离互相陪伴的夜晚。

这一次，距离只有一条缝隙。

他感觉到身后有动静，是穆祉丞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然后，一只手从缝隙里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背。

王橹杰没有动。

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抓住了他的睡衣衣角，就像刚才在床上那样。力道很轻，但很固执。

王橹杰还是没有动，只是轻声问：“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穆祉丞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橹杰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在想……”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如果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王橹杰闭上眼睛：“不知道。”

“会不会……更轻松一点？”

“也许。”王橹杰说，“但也许会更难。因为没有血缘，就没有理由必须在一起。可能早就走散了。”

穆祉丞的手指收紧了些：“不会的。就算没有血缘，我也会找到你。”

“为什么？”

“因为……”穆祉丞顿了顿，“因为你是我世界里唯一的光。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会本能地追逐光。”

王橹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想转身，想抱住他，想说“你也是我的光”。但他只是躺着，感受着背后那个人的存在，感受着衣角被拉扯的轻微力道。

“睡吧。”他最终说，“明天再说。”

“嗯。”

又过了很久，穆祉丞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平稳。王橹杰轻轻转过身，看见穆祉丞已经睡着了，脸朝着他这边，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的手还抓着王橹杰的衣角，像孩子抓着安全感。

王橹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覆在那只手上。穆祉丞的手在他的掌心下，冰凉，但真实。

那一夜，他们就这样睡着——隔着一条缝隙，但手与手相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