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南京,雨水变得缠绵。
王橹杰从实验室出来时已是凌晨一点,雨刚停,地面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空气里有深秋特有的清冽味道,混合着落叶腐烂的淡淡气息。他紧了紧外套,正要往宿舍走,手机震动了。
来电显示:穆祉丞。
接通时,那边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穆祉丞?”王橹杰的心瞬间收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哽咽,然后是更重的喘息,像溺水的人在挣扎着呼吸。
“你在哪?”王橹杰已经跑起来,“宿舍吗?还是画室?”
“……画室。”声音很轻,几乎被呼吸声淹没。
“待着别动,我马上到。”
王橹杰冲出校门时,雨又开始下了。他没带伞,在路边拦了十分钟才打到车。司机看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多问了一句:“同学,这么急是有什么事吗?”
“朋友不舒服。”王橹杰简短地说,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南艺的画室楼深夜还亮着几盏灯。王橹杰冲上三楼,推开那间熟悉的画室门时,看见了这样一幕——
穆祉丞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墙,双手抱着膝盖,头深深埋进去。他面前是一幅巨大的画布,上面是混乱的色块——深蓝、暗紫、墨黑,像被暴力涂抹过,颜料层层堆叠,有些地方厚得快要从画布上剥落。
画室很冷,窗户大开着,雨水斜打进来,打湿了窗边的画架。空气里有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刺鼻味道。
“穆祉丞。”王橹杰轻声叫。
穆祉丞抬起头。他的脸很苍白,眼睛红肿,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和颜料的污迹。他看着王橹杰,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
“你来了。”他说,声音嘶哑。
王橹杰走过去,关上窗户,然后在他身边蹲下。雨水打湿了他的后背,但他感觉不到冷。
“怎么了?”他问,声音尽量放轻。
穆祉丞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指着那幅画:“画不出来。”
“那就先不画。”
“可是要交作业。”穆祉丞的声音在抖,“下周要交,我画了一周,还是这样……一团糟。”
他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我以为我可以的……以为到了大学,换了环境,就会好起来。可是没有,王橹杰,没有……我还是会崩溃,还是会在半夜醒来,还是会觉得……活着好累。”
这些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王橹杰心里。王橹杰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穆祉丞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那就休学。”王橹杰说。
穆祉丞猛地抬头:“什么?”
“休学一段时间。”王橹杰看着他,“回南京的出租屋,或者回家,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好好休息,好好吃药,等准备好了再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王橹杰打断他,“穆祉丞,学习很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如果为了完成学业而崩溃,那这个学,不上也罢。”
他的语气很坚决,这是穆祉丞从未听过的。穆祉丞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会……陪着我吗?”他问,声音小得像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会。”王橹杰握住他的手,“我说过,永远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