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井边蹲了许久,直到院外传来几声温和的呼唤,才缓缓回神。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顺着声音往巷口走。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缝隙里爬着青苔,两旁的铺子尽是老旧的木架门,布幌褪色得看不清字迹,有的门板上还贴着泛黄的祈福纸,风一吹,纸角簌簌作响,整条巷子都裹着一股陈旧却平和的烟火气。
往前走了没几步,他就看见巷口的老槐树下聚着一群人。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粗布衣裳打满补丁,有的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手里攥着破碗或干硬的窝头,眼神里虽有困顿,却没有前世见过的麻木与戾气,只是安静地互相递着水囊,低声说着话。
他的脚步慢下来,正想转身往回走,两道熟悉的身影却撞进了视线,让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和干裂的口子,身形瘦削却腰背挺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正把手里的半个窝头递给身边的老妇人;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头发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挽着,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温柔,正替男人拍掉肩头的尘土。他们的脸,竟和他前世的父母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的暴戾与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庄稼人特有的淳朴与温厚。
他僵在原地,手脚瞬间冰凉,童年被家暴的恐惧像潮水般涌来,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在斑驳的土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对夫妇听到动静,齐齐转过头来。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先是愣了愣,随即眼里涌上浓烈的焦急,大步朝他走来:“娃啊,你跑哪去了?娘和爹找了你大半天,急坏了!”
女人也快步跟上来,手里还攥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走到他面前时,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胳膊,指尖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来,带着粗糙的茧子,却轻柔得不像真的:“孩子,你是不是又去河边玩了?快让娘看看,有没有摔着?”
他像被烫到一样想甩开,可女人的手只是轻轻握着,没有丝毫强迫,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前世母亲躲闪的眼神截然不同。他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见他呆愣的模样,以为他受了惊,放柔了声音:“是不是吓着了?走,跟爹回家,娘给你蒸了红薯,还热着呢。”说着,他伸手想摸他的头,手抬到半空,又怕吓着他似的缩了缩,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他才注意到女人手里的布包,被层层叠叠地裹着,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粗糖捏成的小糖块,糖块边缘已经有些融化,却被保存得完好。“你昨天念叨着想吃糖,爹去县里给官人扛了半天麻袋,换了这颗糖回来,听说这些糖都是很难才能吃到,你尝尝?”女人把糖块递到他面前,眼里带着期待的笑意。
他看着那颗糖,又看着眼前这对衣衫破旧、却满眼温柔的夫妇,前世姐姐塞给他糖时的画面突然和此刻重叠。前世的苦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脏,而此刻的温柔,却让他的眼眶猛地发热。
人群里有人笑着喊:“老陈头,找到你家娃啦?快回去吧,你媳妇还熬着粥呢!”男人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他,语气依旧温和:“走,娃,回家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男人伸出的手,那只手布满老茧,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搭上了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