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檐闻仙，檐闻仙录

眼前的黑像是浓稠的墨汁，瞬间将他包裹，身体下坠的失重感、骨头碎裂的剧痛，还有楼下人群的嘈杂声，都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像沉在无边的深海里，意识漂浮着，脑海里反复闪回着姐姐塞给他糖果时温柔的笑、父亲挥起木棍时狰狞的脸、警察找上门时冰冷的眼神，最后定格在天台栏杆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就这样结束也好，至少不用再被这世间的苦纠缠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冷风从脖颈灌进去，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从混沌中挣脱出来。他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结满蛛网的房梁，梁上的木漆早已剥落，露出深褐色的朽木，几缕阳光透过屋顶破了洞的茅草，斜斜地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手掌触到的是冰凉粗糙的青石板，指尖划过的地方，还沾了些干裂的泥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骨瘦如柴、带着薄茧的模样，而是一双略显稚嫩、指节还未完全长开的手，皮肤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细腻。

心脏猛地一缩，他踉跄着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屋子。这是一间极其破败的土坯房，四壁用黄泥糊成，不少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石；靠墙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几块石头垫着才勉强立住，桌上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一捆干枯的稻草，旁边放着一个豁口的陶碗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陶壶；头顶的房檐是木质的，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却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几根椽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他走到唯一的木门前，推开门时，木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不堪重负。门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用篱笆围着，篱笆上爬着枯萎的藤蔓，院子里有一口老井，井沿的石头被磨得光滑，旁边放着一个木桶，桶身裂了一道缝，早已不能盛水。

他站在院子中央，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脑海里翻涌着巨大的疑惑。这房子的布局，没有现代的钢筋水泥，没有玻璃窗，甚至连最基本的电器都没有，木梁、土坯墙、茅草顶，还有那口老井和篱笆院，分明是古装剧里才会出现的古代民居的模样。

“这……是哪里？”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又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陌生，再低头看自己的穿着，身上是一件粗布做的短褐，料子粗糙得磨皮肤，和他之前穿的洗得发白的卫衣判若两样。

跳楼的剧痛还残留在记忆里，可此刻身体却毫无伤痕，甚至连一点酸痛都没有。他想起自己短暂又痛苦的一生，7岁的家暴、10岁的分离、16岁的堕落、最后在天台的纵身一跃……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眼前的一切，却又真实得让他不敢相信。

难道是死了之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死，只是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他走到井边，弯腰看向井里的水面，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一丝青涩，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无措。这张脸，既不是他少年时被父亲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也不是他最后骨瘦如柴、满眼绝望的样子。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庆幸。恐惧的是未知的环境，迷茫的是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庆幸的是，他好像摆脱了……

他靠在井沿上，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风穿过院子的篱笆，吹动他身上的粗布短褐，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突然想起了姐姐给的那颗糖。原来，这世间真的有“重新来过”这种可能，哪怕是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只是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还能不能再尝到一丝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