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两人往巷深处走,青石板路的坑洼被脚步慢慢踏过,男人的手掌粗糙却稳,轻轻牵着他的手腕,步伐刻意放慢,怕他跟不上。女人走在另一侧,时不时侧头看他,见他垂着眸,便把布包里剩下的半块窝头掰了递过来,声音软和:“先垫垫,红薯还得再焖会儿,粥也熬着,甜丝丝的。”
他家的土坯房就在巷尾,院门口扎着半截竹篱笆,上面爬着蔫蔫的牵牛花,墙角堆着一小捆干柴,柴垛旁摆着个豁口的陶盆,里面积着雨水,浮着几片落叶。男人推开门,喊了声“阿婆,娃找着了”,里屋没应声,想来是邻巷的阿婆串门去了。
院子不大,却拾掇得干净,泥土地面扫得光溜,靠墙角支着个矮灶,灶上的黑陶锅正冒着细烟,咕嘟咕嘟的声响裹着米粥的甜香飘出来。女人快步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眼,又拿布巾裹着锅柄挪了挪,回头冲他笑:“火侯正好,你爹烧火最拿手,不糊底,绵得很。”
男人把他拉到灶边的小板凳上坐了,自己则蹲下身添柴,枯树枝塞进灶膛,火苗窜起来,映得他黝黑的脸膛暖融融的。“坐着歇会儿,”男人头也不抬,手里的火钳拨弄着柴火,“等会儿粥熟了,先喝一碗,你娘还蒸了山药,面乎乎的。”
他坐在小板凳上,指尖抠着凳面的木刺,看着男人添柴的动作,看着女人蹲在灶边择菜——是几颗嫩青菜,叶子上还沾着泥土,女人指尖细细捻掉,动作轻柔。灶火的温度烘着他的腿,米粥的甜香绕在鼻尖,前世这时候,他该是缩在柴房角落,听着屋里的争吵与打骂,连口热饭都摸不着,可此刻,暖意在指尖慢慢漾开,竟有些恍惚。
女人择完菜,起身拿了个小盆,舀了点温水递给他:“洗洗手,等会儿帮娘烧火?你爹烧火太燥,总把柴烧得太快。”她语气打趣,眼里却满是笑意,没有半分强迫。他愣了愣,伸手接过水盆,温水漫过冰凉的指尖,他慢慢搓着手,点了点头。
刚把手擦干,想凑到灶边帮着添柴,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粗声的喊:“老陈,老陈嫂,在家不?”
男人抬头应了声“在呢”,就见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走进来,扁担两头挂着两个竹筐,一边装着几颗圆滚滚的土豆,一边是几把新鲜的葱蒜,汉子穿着短褂,额角沁着汗,把扁担往墙角一放,笑着说:“刚从集上回来,顺道给你们捎点,昨儿你帮我修的那辆板车,今儿拉货可顶用了,谢啦!”
女人忙迎上去,摆手道:“多大点事,还捎东西,太见外了。”
“这有啥,”汉子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睛一亮,“这就是你家娃吧?前些天听你说娃走丢了,可把你们急坏了,找着就好,瞧这模样,俊得很。”
汉子说着,从竹筐里摸出两个红皮的苹果,塞到他手里,苹果还带着点露水的凉,“给娃吃,集上刚买的,甜。”他捏着苹果,抬头看汉子,又转头看身旁的父母,男人拍了拍汉子的肩膀,笑着道谢,女人则拉着汉子,要留他喝碗粥,汉子摆着手推辞:“不了不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呢,下次再聚。”说着,挑着扁担就走,院门口的竹篱笆被碰得轻轻响。
他捏着苹果,站在灶边,看着男人把土豆和葱蒜收进墙角的小缸里,女人则把苹果擦干净,递回给他一个:“吃吧,王大伯人实诚,总记着我们。”
灶火依旧烧得旺,米粥的咕嘟声更响了,甜香混着柴火气,裹着满院的温软。男人添完柴,坐回他身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依旧小心翼翼,怕吓着他:“以后别乱跑了,巷子里还好,河边危险,爹娘担心。”
他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抬眼看向眼前的两人,女人正低头盛粥,男人正看着他笑,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前世从未有过的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心底,荒芜的地方,像是终于有了点点星火,慢慢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