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惊心19

秋日昼阳渐盛，拨开晨间薄雾，灼灼日光铺洒在乾清宫白玉阶上，青石微凉，却抵不过满堂肃穆压身。

胤祥自卯时跪立至此，已然整整三个时辰。

脊背始终挺拔如松，未曾塌下半分，双膝稳稳贴在冰凉石面，纹丝不动。素色锦袍落满薄尘，鬓边发丝被秋风吹得微乱，少年眼底却无半分悔意，唯有一片澄澈执拗，遥遥望着帝王正殿的朱红大门。

殿外广场早已站满宗室朝臣，文武百官分班而立，无人敢散去，皆静静立在远处观望这场百年未有的御前对峙。

大清立朝百年，皇子请罪跪宫常有，为情爱逆祖制、跪求独妻，仅此一例！！！

多稀奇！！！他们可不要好好看一看！！

日光逐级爬升，从微凉转至炽烈，晒得阶前青石滚烫，层层热气透过衣料灼在膝头，酸麻胀痛顺着筋骨蔓延四肢百骸。

胤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滑落，隐入衣襟，面色渐渐泛白，却始终垂眸端正，恪守臣子礼数，跪得堂堂正正、坦坦荡荡。

他不求怜悯、不求通融，只求一纸初心落地，只求不负枫林之下那句诺言。

周遭规劝之声，从未断绝。

先是数位世袭亲王上前，以宗室长辈之名轮番劝诫。

礼亲王年岁最长，德高望重，缓步行至阶前，语重心长：“十三阿哥，你天资卓绝、心性纯良，素来为圣上钟爱，前程不可限量。何苦为一己私情，自毁根基、忤逆祖制？”

“娶妻延嗣是皇家天职，非你一人可以规避。今日你若执意跪宫，便是置祖宗礼法于不顾，来日史册留名，只会落得任性偏执、罔顾公义的骂名。听老夫一句劝，起身请罪，尚可挽回圣心、保全前程。”

胤祥微微垂首，礼数周全，语气却坚定不移：“王爷教诲，胤祥谨记。只是前程功名皆外物，本心不负，方为平生立身之道。胤祥不愿以荣华换亏欠，不愿以规矩负了真心。”

一句回话，温和却强硬，堵死所有规劝余地。

礼亲王看着他眼底不死的执念，终是摇头轻叹，转身退去。世人都可惜他的前程，唯独他自己却甘心甘愿舍弃浮名，只求与一人白首。

随后御前大臣、军机官员轮番上前，或以朝堂规矩压之，或以宗室责任劝之，或以日后仕途警之。

字字句句，皆是金玉良言，句句都是世俗正理。

可无论何人前来，无论言辞软硬，胤祥始终初心如一，应答从容，跪姿不改、本心不动。

他知晓所有人都没错，循规蹈矩、权衡利弊，是世人保全自身的正道。

只是他偏要走那条无人敢走的路。

十阿哥立在一旁，从最初的急躁怒骂，渐渐变成满心酸涩无措。

他看着自幼一同长大、最是洒脱爱玩的十三哥，一动不动跪在烈日风霜之中，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往日爱笑张扬的眉眼此刻沉静隐忍，单薄身姿扛着满朝非议与天威压身，心底又急又疼，却半点帮不上忙。

“十三弟……” 他声音沙哑，再也不敢大声聒噪，只低声呢喃，“真的值得吗…… 你若是跪坏了身子，若是皇阿玛真的动怒，你这辈子就毁了啊……”

胤祥未曾回头，只淡淡出声，风轻云淡，却重如千钧：“十哥，我此生随性半生，从未认真求过一物一事。唯独她，值得我倾尽所有。”

一旁伫立观望的八爷九爷，早已默然无言。

胤禩素来通透人心，最懂权衡利弊，此刻看着阶下少年孤勇模样，心底竟生出几分难言的艳羡。

世人浮沉朝堂、争权夺利、步步算计，终其一生求名求利、求权求势，却无人如老十三一般，活得赤诚坦荡，敢为爱执诺、敢与世俗抗衡。

只是艳羡之余，依旧惋惜。

少年意气终究太轻，抵不过皇权如山、礼制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