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惊心20

正午时分，日头最烈，秋风愈发干冷。

胤禛始终静立廊下，寸步未离。

他不近前劝阻，也不帮腔求情，只默默守着唯一的幼弟，眼底藏满担忧与心疼。

他太懂胤祥了。

胤祥看似洒脱散漫，实则重情重义、执拗至极，认定之人、认准之事，便是九牛拉不回。今日他若退让半分，往后余生，只会日日悔恨、夜夜难安。

胤禛抬手，示意近身侍卫上前，低声吩咐：“殿上风露太烈，悄悄备一碗温水、一方软垫，隔远候着，不许惊扰，待他撑不住时再递上。不要张扬让旁人抓了把柄。”

“是”

侍卫躬身领命，悄然退下筹备。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不敢公然相助，也不敢公然求情，唯恐被冠上结党纵容之罪，连累十三弟罪加一等。他只能以最隐晦、最稳妥的方式，默默的替他挡去些许风霜苦楚，这就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

日光轮转，时辰一点点推移。

白日将尽，暮色初凝，整整一日滴水未进、粒米未食的煎熬，早已掏空了胤祥周身气力。

双腿早已麻木失觉，从最初的酸胀刺痛，渐渐变成僵硬冰冷，仿佛与青石阶融为一处。脊背酸痛难忍，头晕阵阵袭来，眼前偶尔泛起细碎黑晕。

可他依旧死死撑着，不肯塌腰、不肯低头、不肯认输。

他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纭烟温柔沉静的眉眼。

是她宫宴初见时的安然自持，是她闲谈时通透清醒的谈吐，是她字字坚定的底线：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得，宁可不嫁。

世人皆说她执拗天真，可胤祥知道，那是她唯一坚守的干净本心。

他是皇子，见惯三妻四妾、见惯情爱轻薄、见惯将就妥协。

可如今他偏要护着这一份干净，偏要成全她独一无二的执念。

她守本心，他守她。

这是他初见倾心时的暗誓，是枫林定情时的诺言，亦是今日他跪尽风霜、逆尽世俗的底气。

与此同时，千里喧嚣之外，静谧幽深的富察府内，亦是终日无宁。

自清晨那道惊天消息传入府中，整座富察府邸都笼罩在沉沉寂静之中。

下人不敢高声言语，仆从不敢随意走动，人人心底震撼惶恐，无人料到，那位明媚赤诚的十三阿哥，竟会为自家小小姐，做出这般惊动朝野的惊天举动。

富察马奇端坐正厅，默然良久，神色复杂难言。

身为朝堂老臣，他比谁都清楚御前长跪、逆制请婚的后果有多严重。

轻则斥责废爵、贬斥闲散，重则龙颜大怒、圈禁终身。

胤祥今日赌上的，是半生前程、一世荣辱。

可看着窗外沉沉天色，想起自家女儿的通透执拗，想起十三阿哥日复一日的温柔克制和坦荡专一，这种种表现让富察马奇心底所有顾虑，终究慢慢化作一声长叹。

他混迹朝堂半生，见惯虚情假意、权衡算计，从未见哪位天家皇子，能有这般纯粹赤诚、生死不悔的真心。

若这般少年真心都不值得托付，这深宫朝堂，便再无真心可言。

正厅侧室，富察纭烟独坐窗前，静静静坐了整整一日。

她今日推了所有闺阁往来、辞了所有诗书女工，闭门不出，静坐窗前，从晨光微熹，守到日暮西沉。

窗外秋风簌簌，落叶纷飞，寂寂庭院，衬得人心头空落落的疼。

她素来心性通透冷静、遇事沉稳自持，半生极少失态，从未有哪一日，如今日这般心绪纷乱、坐立难安。

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都是少年跪在乾清宫寒阶之上的模样。

烈日风霜、朝野非议、天威震怒，万千压力，他一人默默扛下，半分不肯告知她，半分不愿牵连她。

他怕她忧心，怕她自责，怕富察府为难，便独自扛起这场逆世风波，一人赌上所有。

纭烟指尖轻轻攥紧衣袖，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素来清无波澜的眸光，浸满了心疼与动容。

她知晓这条路难走，知晓他要面对万千桎梏，却从未想过，他的奔赴，这般决绝、这般滚烫、这般不计后果。

宫中流言人人劝她妥协，人人笑她执念可笑。

可只有有胤祥把她的执念当成至宝，把她的底线当成信仰，拼尽全力，为她违逆皇命。

“胤祥……”

她轻轻默念他的名字，声音轻缓微颤，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湿意。

她身居深宅，无权无势，无法替他分担半分朝堂风雨，无法替他挡去半分圣怒非议，只能静静等候，默默牵挂。

可她心底暗暗发誓！

今日胤祥在乾清宫门前长跪不起为她违逆皇命也要求的这一份真心！

来日无论结局荣辱、无论高低起落、无论幽禁繁华，我富察纭烟，此生必与你共渡终老，相守一生白头偕老。

你若得偿所愿，我陪你岁岁安稳。

你若获罪落魄，我陪你浮沉清贫。

你若终身幽禁，我陪你庭院相守。

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来不是我一人的执念，是你我二人，死生不负的约定。

暮色彻底沉落，白昼终尽，寒露渐起。

乾清宫前，白日喧嚣渐散，朝臣宗室尽数退去，广场恢复空旷肃穆。

只剩少年一人，长跪阶前，孤零零立在沉沉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