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餐桌铺着浅绿的格子桌布，边缘绣着细小的雏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布面上投下条条金线。烤鸡的油光浸在浅黄的肉汁里，土豆泥堆成小山，浇着奶白的酱汁，边缘还沾着点烤焦的洋葱碎，连空气里都飘着黄油和迷迭香的混和气息，暖得像块刚出炉的司康。

奥斯汀妈妈把最后一盘芦笋端上桌时，围裙带子在身后轻轻晃。她伸手替奥斯汀理了理歪掉的领口，指尖带着点面粉的白：“慢点跑，领子都皱了——西弗勒斯，别客气，多吃点，烤鸡的鸡腿给你留着，奥斯汀宝宝总说鸡腿最嫩。”

斯内普捏着刀叉的手指紧了紧。银质的餐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不太习惯这样的重量，切鸡肉时力道没掌握好，刀叉碰撞发出“叮”的轻响，像根细针戳破了这过分安静的暖。

“我妈烤鸡超厉害，”奥斯汀已经叉起块土豆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她会在鸡肚子里塞苹果和洋葱，烤出来的肉带着点甜，你尝尝。”他说着，用叉子叉了块鸡腿，往斯内普盘子里送，酱汁滴在桌布上，晕开个小小的黄点。

“奥斯汀。”他妈妈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却没真的责备，只是拿起餐布擦了擦那点渍，“西弗勒斯自己来就好。”她转向斯内普时，眼神又软下来，像浸了水的棉花，“家里平时就我们俩，他爸爸总在外面忙，难得周末能清静些。”

斯内普“嗯”了一声，低头切着鸡肉。苹果的甜混着肉香在齿间散开，确实比他吃过的任何肉都嫩。他想起自己家的餐桌，永远摆着冷掉的面包和变味的汤，托比亚的酒瓶滚在桌角，母亲总是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下午去公园放风筝，”奥斯汀妈妈舀了勺芦笋放进斯内普盘里，“需要我给你们准备点三明治吗？公园里的热狗总不如家里的干净。”

“要！”奥斯汀抢着回答，眼睛亮得像沾了糖，“要加火腿和芝士的，再带瓶柠檬汁，上次那个牌子的，超酸！”

“知道了，小馋猫。”她笑着揉了揉奥斯汀的头发，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斯内普看着那只手，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的手总是凉的，带着洗不掉的药水味，很少这样碰他，仿佛他是件易碎的玻璃。

吃到一半，奥斯汀妈妈起身去厨房拿苹果派，客厅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二下，声音钝钝的，像块石头落进水里。奥斯汀凑过来，小声说：“我爸很少在家，总说要去好多国家谈生意，不过我妈说，他是想给我赚够买棒球票的钱。”他说着，偷偷往斯内普盘子里又塞了块鸡皮，“这个超香，你肯定爱吃。”

斯内普没说话，只是把那块鸡皮咽了下去。油香在喉咙里漫开，带着点烫。他看着奥斯汀妈妈端着苹果派走过来，派皮上的裂纹里淌着琥珀色的果酱，热气裹着肉桂的香，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暖的。

原来有人在家等，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有人笑着听你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是这样的感觉。像这盘苹果派，皮酥得掉渣，心却是热的，甜得能把所有的冷都融掉。

他拿起叉子，叉了块派送进嘴里。肉桂的香混着苹果的酸，在舌尖炸开时，突然觉得，这屋子里的阳光、食物的香、还有身边人浅浅的笑，好像都变成了糖，一颗一颗，落进了心里。

宾利的真皮座椅带着被阳光晒过的暖，奥斯汀妈妈坐在前排，侧过身往奥斯汀后背塞毛巾时，指尖蹭过男孩的衣领，带着点洗衣液的清香。“这毛巾吸汗，跑热了就擦擦，”她把毛巾角掖得严严实实，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酸梅汤冰过的，渴了就倒点，别总灌柠檬汁，太凉。”

奥斯汀在后排坐不住，膝盖顶着前排座椅背，脚尖在地毯上轻点，像只等不及起飞的小鸟。“知道啦妈妈，”他抓过自己的风筝线轴，猫头鹰风筝的翅膀在车窗缝灌进的风里轻轻扇动，“我们就在那片大草坪，看得见的！”

斯内普坐在旁边，看着奥斯汀妈妈把保温杯放进野餐篮——篮里还躺着三明治、切好的草莓，甚至有两小盒冰镇的葡萄，颗颗饱满得像紫水晶。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甲油，系着条浅蓝的丝巾，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丝巾角扫过她的手腕，像只停驻的蝴蝶。

“西弗勒斯也来一块葡萄？”她突然回头，递过一小串，水珠沾在紫色的果皮上，在阳光下闪得像碎钻，“刚从冰箱拿出来的，解腻。”

斯内普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时，指尖碰到她的指腹，温温的，像春日的阳光。“谢谢阿姨。”他的声音比平时稳了些，葡萄的凉透过薄薄的果皮渗过来，让掌心有点麻。

宾利停在公园入口时，奥斯汀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抓着风筝就往外冲，被妈妈一把拉住：“鞋！换运动鞋！”她从后备厢拿出双白色的帆布鞋，蹲下身替奥斯汀换鞋，指尖捏着他的脚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草地上有小石子，别崴了脚。”

奥斯汀的脚在鞋里蹬了蹬，急得直晃腿：“快点快点，风正好呢！”

斯内普站在一旁，看着奥斯汀妈妈替他系鞋带，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有几根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她抬手捋开时，露出手腕上细细的银镯子，晃出点微光。这画面很软，像奥斯汀妈妈烤的苹果派，边缘带着点焦香的暖。

“西弗勒斯的鞋合脚吗？”她站起身，看向斯内普的旧皮鞋，眉头微蹙了下，却没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拿出双新的运动袜，“草地上潮，换双袜子吧，干净的。”

斯内普接过袜子时，指尖有点烫。是浅灰色的棉袜，针脚细密，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蓬松。他低头换袜子时，听见奥斯汀已经拽着风筝线跑远了，喊着“西弗勒斯快来！”，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却像根细细的线，把他往前拉。

“去吧，”奥斯汀妈妈笑着推了推他的胳膊，“看着点他，别让风筝线缠住。”

斯内普“嗯”了一声，转身往草坪跑。风里飘着青草和蒲公英的香，奥斯汀已经把猫头鹰风筝放起了小半，蓝得发亮的线在他手里绷得笔直，阳光落在他明黄色的连帽衫上，像团跳动的小太阳。

他跑近时，奥斯汀回头冲他笑，眼角沾着点汗，却亮得惊人：“快来帮忙！风太大，我快抓不住了！”

斯内普往前几步，伸手接过线轴的另一端。线绳勒在掌心，带着点疼，却很实在。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混着奥斯汀的笑声，还有远处奥斯汀妈妈喊“慢点跑”的声音，像首乱糟糟却热热闹闹的歌。

他抬头看那只猫头鹰风筝，翅膀上的银粉在阳光下闪得像落了星子，正一点点往云里钻。身边的奥斯汀笑得露出小虎牙，后背的毛巾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像只白蝴蝶。

斯内普突然觉得，这风里的草香、掌心的线绳、身边人的笑，还有远处那个带着野餐篮的温柔身影，好像都变成了糖，在阳光里慢慢化开，甜得让人想轻轻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