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太阳醒得格外早，把蜘蛛尾巷的石板路晒得发烫。巷口的劳斯莱斯已经等在那里，银灰色车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车头的欢庆女神像沾了层金粉。

奥斯汀靠在车门上，脚尖轻点着地面，竖条纹T恤被风吹得贴在背上，露出的小腿线条利落，像刚抽条的树苗，结实又带着点少年人的单薄。白色运动鞋干干净净，鞋边连点灰都没有，和他手里拎着的帆布包形成呼应——包上印着棒球图案，鼓鼓囊囊的，大概装着零食和汽水。

看见巷尾那个瘦小的身影，他眼睛一亮，扬手喊：“西弗勒斯！这边！”

斯内普走得有点慢，母亲改的旧袍子下摆扫过地面，沾了点清晨的露水。他手里攥着个纸包，是昨晚母亲偷偷塞给他的，说“去了人家那里，不能空着手”，里面其实只有两块干硬的全麦面包。走到车旁时，他抬头看了眼那锃亮的车门，又飞快低下头，额前的黑发遮住眼睛。

“快点呀，要迟到了！”奥斯汀拉开后座车门，一股凉意“呼”地涌出来，带着点淡淡的皮革和柠檬香氛的味道，和巷子里的霉味完全不同。

斯内普犹豫了一下，弯腰坐进去时，袍子下摆蹭到了车门框，留下道浅灰的印子。他刚坐稳，后背就贴上了座椅——皮革凉得像块冰，激得他下意识往前挪了挪，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纸包，指节泛白。

“这是空调，”奥斯汀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冷气出风口的轻微“呼呼”声，“天太热了，开着舒服点。你冷吗？我让汤姆调小点儿。”

斯内普摇摇头，眼睛盯着脚边的地毯。深灰色的，短绒，干净得能映出影子，和他家地板上的裂缝、灰尘形成刺目的对比。他的旧皮鞋在上面蹭了蹭，想把鞋底的泥蹭掉，却反而留下个浅褐的印子，像幅拙劣的画。

“给你。”奥斯汀递过来一瓶冰镇汽水，玻璃瓶外凝着水珠，“橘子味的，我妈说这个最解渴。”

斯内普接过来时，指尖被冰凉的瓶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松开又握紧。汽水在手里晃了晃，发出“咕嘟”的轻响。

老汤姆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发动了汽车。劳斯莱斯平稳地驶离巷口，斯内普看见窗外的蜘蛛尾巷一点点后退，那棵歪脖子梧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模糊的绿点。

“紧张吗？”奥斯汀拧开自己的汽水瓶，“比赛可精彩了，上次我看见有个球员一棒打出了全垒打，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

斯内普没说话，只是把汽水往旁边挪了挪，怕瓶身的水珠沾湿座椅。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越来越宽的马路，越来越新的房子，行人穿着鲜亮的衣服，笑着走过，像从黑白电影突然跳进了彩色世界。

奥斯汀还在说个不停，说球场的热狗有多香，说吉祥物有多滑稽，声音像串蹦跳的珠子。斯内普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包里的面包，突然觉得，这冰凉的皮革座椅好像也没那么难挨了。

至少此刻，他们正往同一个地方去。车窗外的阳光正好，冷气很凉，身边的人在笑，而口袋里的棒球票，还带着点昨晚压在枕头下的温度。

商场的玻璃幕墙把阳光折成碎片，晃得人眼睛发花。奥斯汀拉着斯内普的胳膊往里跑，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块暖烘烘的小烙铁。斯内普被拽得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眼自己攥皱的衣角——袍子下摆沾着的巷口尘土，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出道浅灰的印子，像条心虚的尾巴。

“先吃刨冰！”奥斯汀的声音混着空调的凉风撞过来，他指着中庭那家亮黄色的小店，冰桶里的白雾正丝丝缕缕往上冒，“他家的芒果刨冰超棒，上面还撒杏仁碎！”

斯内普站在店外，看着穿粉色围裙的店员用小铲子把冰堆成小山，淋上金灿灿的芒果酱，又撒了把亮晶晶的糖粒。周围的人都在笑，小孩举着刨冰跑过，鞋跟敲在地上笃笃响。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奥斯汀一把拉到柜台前。

“两份芒果刨冰，多加杏仁！”奥斯汀掏出钱包时，斯内普看见他钱夹里夹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女人笑起来和奥斯汀一样有梨涡。

冰碗递过来时，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斯内普捏着塑料小勺，看着碗里的冰像座小雪山，芒果酱顺着冰棱往下淌，甜香钻进鼻孔，让他想起那天奥斯汀塞给他的巧克力。

“快吃呀，化了就不好吃了。”奥斯汀已经挖了一大勺，嘴角沾着点橙黄的酱，像只偷喝了蜂蜜的小兽。

斯内普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冰碴在舌尖化开，带着点芒果的甜，杏仁碎脆生生的，凉丝丝的甜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像吞了口被阳光晒过的风。他没注意到自己嘴角也沾了点酱，直到奥斯汀递过张印着小熊图案的纸巾，“喏，这里。”

逛商场时，斯内普像只误入花园的野猫，浑身紧绷。货架上的玩具车亮得刺眼，橱窗里的西装挺括得像块板，连空气中都飘着股甜腻的香水味，和蜘蛛尾巷的霉味天差地别。奥斯汀却熟门熟路，拉着他在书架前停住——最上层摆着排精装的魔法故事书，封面上画着戴尖帽的巫师。

“你看这个，”奥斯汀抽出一本，递给他，“跟你说的‘魔法’有点像吧？”

斯内普的指尖碰到烫金的书脊，突然想起母亲藏在床底的那本《魔法史》。他没接，只是摇摇头，“不一样。”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奥斯汀也不追问，把书放回去，又拉着他往甜品区走。玻璃柜里的蛋糕像朵朵小云彩，草莓慕斯顶着颗鲜红的果，巧克力熔岩蛋糕的裂缝里淌着深棕的浆。奥斯汀买了块柠檬挞，又让店员装了个冰淇淋球，香草味的，上面撒了圈巧克力酱。

“尝尝这个，”他把冰淇淋递过来，“比薄荷巧克力更清爽。”

斯内普咬了一口，奶油在舌尖化开，甜里带着点微酸，像把夏天的热意都浇熄了。他吃得很慢，冰淇淋球化得快，汁水滴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奥斯汀见了，从口袋里摸出块手帕——熨得平平整整，带着点薰衣草香——“擦擦。”

手帕上的花纹是细格子的，比斯内普见过的任何布料都软。他擦手指时，动作放得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中午的餐厅在商场顶楼，落地窗外能看见远处的钟楼。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引他们到靠窗的座位，桌布白得晃眼，刀叉摆在盘边，反光里能看见自己拘谨的脸。

奥斯汀熟稔地点了餐，又抬头问斯内普：“你想吃什么？这里的番茄浓汤很棒，配蒜蓉面包正好。”

斯内普盯着菜单上的字，好多词都认不全。他含糊地说：“和你一样。”

等餐时，奥斯汀从帆布包里掏出本漫画，“先看这个，上次没看完的太空人。”

斯内普接过来，指尖划过光滑的铜版纸。窗外的阳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奥斯汀的小腿上——他穿着短裤，膝盖上有块浅浅的疤，是上次骑车摔的。他正用吸管搅着玻璃杯里的柠檬水，冰块撞出叮叮当当的响。

汤端上来时，热气裹着番茄的酸香漫过来。斯内普握着汤匙的手有点抖，怕碰倒旁边的水杯。奥斯汀却像没看见，自顾自地舀了一勺汤，“你看，上面还浮着奶油呢。”

斯内普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喝了一口。暖流从胃里散开，把刚才吃冰的凉意都驱走了。蒜蓉面包烤得金黄，咬下去时酥得掉渣，黄油的香气混着蒜香，让他想起那天奥斯汀带的曲奇。

“好吃吗？”奥斯汀抬眼看他，蓝眼睛里盛着阳光。

斯内普点点头，嘴里还嚼着面包，说不出话。他突然觉得，这白得晃眼的桌布，这叮当作响的冰块，这身边笑盈盈的人，好像也没那么让人不安了。

窗外的钟楼敲了十二下，阳光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桌布上，挨得很近。离棒球赛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可斯内普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汤，突然觉得，好像已经把这个周六的甜，都尝遍了。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