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视角
巷口的劳斯莱斯像块不合时宜的镜子,把夕阳的光折过来,晃得人眼睛发涩。斯内普缩在门后那道阴影里,指尖抠着门框上翘起的木刺,看奥斯汀站在垃圾桶旁,眉头拧得像团浸了水的麻绳。
他认得那双鞋。早上奥斯汀跑进来时,鞋面上沾着点新落的泥,蓝白相间的帆布,干净得像刚从橱窗里拿出来。可现在,鞋边挂着半干的烂菜叶,鞋底黏着块发灰的泥,在夕阳下显出种狼狈的脏。
然后奥斯汀就脱了鞋。
动作快得像扔掉什么烫人的东西,两只鞋“咚”“咚”落进垃圾桶,砸在皱巴巴的报纸上,发出闷响。斯内普看见他赤脚踩在石板上,脚趾蜷了蜷,像在摆脱什么黏腻的东西,脸上那点紧绷的嫌恶,终于松成了释然。
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母亲改小的旧皮鞋,鞋头磨得发毛,鞋底裂了道缝,里面嵌着的泥早就成了黑褐色,是蜘蛛尾巷特有的颜色。他每天踩着这些烂菜叶、碎玻璃走,从没想过要脱下来——在这里,干净的鞋子才是异类,像奥斯汀那样,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老汤姆递过去双浅蓝色的拖鞋,奥斯汀穿上时,脚后跟还沾着点草屑,是刚才在树下蹭的。他抬头往巷子里望了一眼,斯内普赶紧缩回脖子,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敲在铁皮桶上。
他看见奥斯汀坐进车里,劳斯莱斯的引擎声轻得像叹息,慢慢滑出巷口。后视镜里,那只垃圾桶越来越小,最后和这片灰扑扑的巷子融成一团。
斯内普靠着门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漫进领口,才慢慢转身回屋。桌上放着那本《金银岛》,牛皮纸封面被风吹得轻轻动。他走过去,指尖划过书脊,突然想起奥斯汀递书时,眼里的光比巷口的车灯还亮。
他翻开书,两张橘红色的棒球票夹在插图页里,海盗的钩子手旁边,印着城南体育馆的地址。指尖碰到票根,有点糙,像奥斯汀那天攥得太用力留下的痕迹。
鞋……他往窗外瞥了一眼,垃圾桶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斯内普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尖,又摸了摸票根,喉咙里像堵着块没化的糖。
真是……蠢死了。他想,却没忍住,用袖口擦了擦票面上并不存在的灰。
暮色漫进窗棂时,斯内普正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两张棒球票。橘红色的票根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像两小块凝固的晚霞。
他想起下午奥斯汀说去过十二个国家时的样子。那男孩盘腿坐在梧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地面,说埃及的沙子烫得能煎鸡蛋,说日本的樱花飘在河面上像碎雪,说纽约的夜晚亮得看不到星星。他说这些时语气平常,像在说巷口的野猫又偷了谁家的牛奶,可斯内普听得心口发紧。
十二个国家。
他连蜘蛛尾巷的尽头都数不清走过多少遍,最远的地方是街角的杂货店,老板娘总用提防的眼神看他。城市的边界对他来说,像《魔法药剂与药水》里那些遥不可及的配方,只存在于文字里。
票根边缘被指尖攥得发皱。他知道这票不便宜,奥斯汀说前排的位置,能看清球员的汗滴。他见过报纸上的广告,那样的票,够托比亚买一整箱劣质威士忌,够母亲买三个月的面包。可奥斯汀的父亲随手就给了两张,像递块糖。
还有那双被扔进垃圾桶的鞋。斯内普甚至能想象出它摆在橱窗里的样子,标签上的数字能让托比亚的眼睛发红。奥斯汀说扔就扔了,赤脚踩在石板上的样子,像甩掉什么无关紧要的灰尘。他从没想过鞋子能被这样对待——在这里,一双鞋要缝缝补补穿到露脚指头,破了底还要剪块胶皮贴上,哪有资格被嫌恶。
“西弗勒斯,该睡了。”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怯怯的试探。她大概又听见了托比亚的鼾声,怕他又被吵醒。
斯内普把票塞进《魔法药剂与药水》的封皮里,那本书的纸页已经发脆,边缘沾着不知年份的污渍。他躺下时,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像在嘲笑这屋子里的窘迫。
窗外的风卷着垃圾的酸腐味飘过,他想起奥斯汀身上的柑橘香皂味,想起他说钢琴课的老师总夸他指法好,想起他说数学辅导课的黑板大得能写下一整篇咒语。那些“很贵”的东西,在奥斯汀的世界里,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的父母愿意为他花钱,愿意带他看沙漠和樱花,愿意让他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而不是缩在蜘蛛尾巷的阴影里,听着父亲的酒瓶在地上滚来滚去。
斯内普把脸埋进枕头,布料上有股洗不掉的霉味。他知道自己和奥斯汀不一样,像阴沟里的苔藓和窗台上的玫瑰,连呼吸的空气都不同。
可枕头下的票根硌着后脑勺,带着点奇怪的暖意。他闭着眼,第一次没去想明天托比亚会不会又发脾气,而是想起奥斯汀说的——棒球赛那天,天应该会很蓝。
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银线。斯内普坐在床沿,指尖捻着《魔法药剂与药水》的书页,纸页边缘的毛糙蹭着指腹,像在提醒他某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他知道自己十一岁要去哪里。妈妈在他睡前偷偷讲过,那个叫霍格沃茨的地方,有会动的楼梯,有漂浮的蜡烛,有能熬出记忆的坩埚。她说这话时,眼睛里会闪着光,像落了星子,那是她在蜘蛛尾巷从未有过的神情。
而奥斯汀呢?
下午聊天时,奥斯汀说他爸爸已经为他选好了学校,在牛津郡,有百年的草坪,有挂着油画的长廊,还有专门教拉丁语的老师。他说这话时,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蓝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描述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十一岁。还有两年。
两年后,他会坐上那列轰隆隆的火车,去往一个奥斯汀永远不会相信的世界;而奥斯汀会穿上笔挺的校服,走进阳光明媚的校园,身边是和他一样干净、明亮的同伴。他们会像两条相交过的线,慢慢岔开,最后消失在彼此的视野里。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里,不疼,却有点麻。
斯内普低头,看着月光在书页上淌过,照亮某行关于“欢欣剂”的注解。他突然想起奥斯汀第一次听见“魔法”两个字时的样子——那天他说漏了嘴,说妈妈能让汤匙自己站起来,奥斯汀当时就笑了,说他在编故事,还说“你该去写漫画,比太空人还精彩”。
他那时没反驳。只是把脸埋进书里,假装没听见。
其实他知道奥斯汀不信。那些关于会飞的扫帚、会说话的画像的事,在奥斯汀的世界里,大概和海盗的钩子手一样,只配出现在故事书里。
可他还是想。
想等自己真的学会了那些咒语,等暑假回来时,坐在这棵梧桐树下,慢慢讲给他听。
讲礼堂的天花板像星空一样会变颜色,讲禁林里的独角兽有多温顺,讲魔药课上坩埚炸开时的浓烟有多呛人。他甚至能想象出奥斯汀的反应——大概会皱着眉,说“你又在编故事”,却会悄悄凑得更近,蓝眼睛里藏着点好奇,像这次听他讲《金银岛》时一样。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垃圾桶的酸腐味,也带着点远处人家窗户里飘来的面包香。斯内普把《魔法药剂与药水》往怀里拢了拢,指尖摸到夹在里面的棒球票,橘红色的纸在月光下泛着暖调。
先不想那么远吧。
至少现在,他们还能一起坐在梧桐树下,看赛车在石板路上跑,分一块姜饼,聊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至少下周六,他们要一起去看棒球赛,奥斯汀说要给他买薄荷巧克力冰淇淋,说那味道“像把夏天冻成了冰”。
斯内普躺下来,把书压在枕头下,票根硌着后脑勺,有点硬,却让人踏实。
两年后的事,两年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奥斯汀的笑声,像冰镇汽水开瓶时的脆响,混着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在巷子里轻轻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