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停在了血影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父亲眼中翻涌的暴怒、惊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毒性发作的恐惧。
“而我长到这十二岁,能活下来…” 琥珀微微偏头,笑容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主要靠的,是我自己…命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冰冷、奢华、浸满了权力与血腥的大殿,声音陡然变得空洞而厌倦:
“现在,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她抬起眼,直视着血影,那双美丽的眼眸深处,燃起了熊熊的、毁灭一切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烈,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焚烧殆尽:
“也没那么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伸手,狠狠推翻了主位旁边那盏常年燃烧、用作装饰和照明的青铜火灯!
“哗啦——!”
沉重的火灯倒地,灯油泼洒而出,遇上了满地的、早已浸润了厚厚桐油的地砖!
“轰——!!!”
刺目的火光,如同被压抑了千百年的恶龙,骤然腾起!烈焰以惊人的速度,顺着油迹疯狂蔓延、舔舐!仅仅几个呼吸间,大半个血炼殿的地面,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灼热的气浪伴随着黑烟,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你…你这个逆女!” 血影惊怒交加,想要冲上前制住琥珀,却发现自己因为毒性发作,四肢越来越沉重麻木,奇力运转更是滞涩不堪!更要命的是,脚下的油在火烤下更加滑腻,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只能狼狈地扶住旁边燃烧的帷幔立柱,烫得他惨叫一声缩回手。
火势借着油力,愈发猖獗。殿内那些昂贵的帷幕、木雕、摆设,都成了最好的燃料。浓烟滚滚,热浪灼人。风不知从何处灌入,发出呜呜的呼啸,更是助长了火势,让火焰如同有了生命般,张牙舞爪地扑向每一个角落。
琥珀静静地站在火海中央,鹅黄的衣裙已被热浪燎烤得卷曲发黑,肩头的伤口在高温下更是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但她仿佛感觉不到,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奇异的、近乎陶醉的笑容。她今天特意选了这个几乎所有弟子都被派出或调离宗宫内外的时机。这场大火,将只属于她和她的父亲。
“血影,” 她不再称呼“父亲”,声音透过噼啪的燃烧声传来,平静得可怕,“你知道吗?你说你血洗万毒宗,是为了给我更好的未来,给我宫主的位置…”
她轻笑一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所以,我把前宗主的那对儿女…放走了。如你所愿,你的‘罪孽’,不会波及‘无辜’的后代的,对吧?”
血影在火海中挣扎,试图扑灭身上的火苗,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是更深的暴怒:“你…你说什么?!”
琥珀的笑容在跳跃的火光中明明灭灭,如同鬼魅:
“你说的没错,你有罪。但我这个从你的罪孽中诞生的‘灾星’…又怎能独善其身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快意与疯狂:
“毕竟,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啊!”
“你口口声声的‘爱’,我这十二年,一丝一毫都没有得到!我得到的,只有忽视、厌弃、和‘灾星’的骂名!” 她的眼中,终于滚下大颗大颗的泪水,但瞬间就被高温蒸发,“既然这样…那我不要你的‘爱’了!”
她向前一步,火焰几乎舔舐到她的裙摆,她却毫不在意,死死盯着在火海中狼狈不堪、毒性发作愈发明显的血影,一字一顿,如同诅咒:
“我要你恨我!”
“就连死…也要带着对我的、刻骨铭心的恨意离开!”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毁灭一切的烈焰,笑声癫狂而破碎:
“哈哈哈哈哈…好玩吧?毕竟,‘情’也可以代表亲情…这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恨海情天’吧?!”
话音未落,一道猛烈的火舌,顺着地上流淌的油迹,猛地窜上了她的身体!鹅黄的衣裙瞬间化作燃烧的火团!
“呃——!” 剧烈的灼痛传来,但琥珀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她像一尊破碎后又被投入火中的瓷娃娃,在烈焰中缓缓转身,望向那个同样在火海中翻滚、惨叫、试图用怨毒目光瞪视她的男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我…都是祸害。我们都不配…得到母亲的原谅。”
火焰已经彻底吞噬了她,但她最后的声音,依旧穿透了噼啪的爆响,清晰地传入血影耳中,带着无尽的血腥、恨意,与彻底的决绝:
“所以…下地狱之后…别妄想…再见到她。”
“还有…”
火焰吞没了她最后的身影,只有那带着极致厌恶与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回荡在已成炼狱的大殿中:
“跟你做家人…我觉得…恶心。”
“啊——!!!” 血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怨毒、充满恐惧的惨嚎,毒性彻底爆发,火焰也彻底将他吞没。两团剧烈燃烧的人形,在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中,渐渐扭曲、焦黑、坍塌…
不知过了多久。
风,不知何时停了。也许是被这场可怕的大火耗尽,也许是完成了“助燃”的使命后悄然离去。
曾经象征着万毒宗至高权力、阴森威严的血炼殿,已化为一片冒着青烟、散发着焦臭的断壁残垣。华丽的穹顶坍塌,狰狞的雕刻化作焦炭,玄黑的地砖碎裂崩解。余烬中,只有零星的火苗还在苟延残喘。
焦黑的废墟中央,是两堆几乎无法分辨彼此、混杂在一起的、呈人形的焦黑痕迹。高温和焚烧,已将一切血肉、骨骼、爱恨、罪孽,都化为了最原始的、一触即碎的焦炭和灰烬。
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最后的微风,拂过这片死寂的废墟。
卷起了几缕轻飘飘的、灰白色的余烬。
那或许是木头的灰,或许是织物的灰,也或许…是某些更沉重之物的最后痕迹。
它们打着旋儿,在空旷的废墟上盘旋了片刻,然后,被那阵微风带着,飘飘荡荡,越升越高,最终散入铅灰色的、漠然的天空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仿佛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又仿佛,一切早已在多年前那个纸鸢断线的午后,就已注定。
万毒宗外的世界,并未因这场大火而立刻改变。但暗流,早已汹涌。
李管事(李叔)暗中联络的那些对血影倒行逆施早已不满的旧部、以及一些与血影有隙的其他势力,在确认血影已死、琥珀亦亡、宗门核心陷入混乱后,以雷霆之势出手了。
他们迅速控制了宗门关键位置,以确凿的证据(部分由李叔提供,部分由他们自己早已掌握)公之于众——血影重启药人、残害同门、勾结外敌、甚至暗中勾结“梦幻庄园”,拐卖幼童以充作药人储备,累累罪行,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铁证如山,加上宗主已死,树倒猢狲散。那些依附血影的党羽,或被抓捕,或仓皇逃窜。万毒宗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那些被懒羊羊和峰锦救出、安置在安全屋的孩子们,很快被李叔的“帮手”们找到并接管。他们逐一询问孩子们的意愿,核对可能的家乡信息。愿意回家、且能找到家人的,被小心地护送回去,并给予一定的补偿和庇护承诺。那些无处可去、或对归家心存恐惧的,则被妥善安置在了灵熙国几处信誉良好的慈善堂,至少能保证温饱与安全,远离试药的噩梦。
更重要的是,李叔留下的证据链,不仅指向血影,更清晰地牵连出了那个罪恶的源头——“梦幻庄园”。合盟的长老们,面对如此骇人听闻、规模化的拐卖幼童案件,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一场针对“梦幻庄园”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网的调查与清剿,在暗中有序地展开。沸羊羊不幸被困其中,但这个消息,也随着万毒宗变故的余波,传到了该传到的人耳中。
灵熙国都城,那间看似普通、却承载了无数秘密的“那间客栈”。
懒羊羊带着一身疲惫、烟尘和复杂难言的心绪,推开了熟悉的房门。房间里,灯火温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喜羊羊和蓝正坐在桌边,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
看到懒羊羊平安归来,喜羊羊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狡黠笑意的淡定表情。蓝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回来了?” 喜羊羊挑眉,上下打量了一下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清亮的懒羊羊,“看来你这趟‘凑热闹’,凑得还挺…丰富多彩?”
懒羊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桌上不知谁倒的、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他没有立刻讲述万毒宗内惊心动魄的一切,而是先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
“喜羊羊,沸羊羊有消息了!他可能被困在‘梦幻庄园’!就是那个地图上标着‘梦幻庄园’,实际上可能是拐卖孩子的地方!”
喜羊羊和蓝对视一眼。喜羊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嗯,我们这边也查到些线索,指向那里。合盟已经注意到,并且开始介入了。”
他看向懒羊羊,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蓝眼睛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和笃定:
“放心吧。我们会把沸羊羊,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的。”
他的承诺,简单,却重如千钧。懒羊羊知道,喜羊羊一旦答应,就一定会做到。他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伙伴们正在汇聚,方向已然明确。
两周后。
灵熙国都城边缘,一处更加隐蔽、宁静的院落。这里看似寻常,但周围布置着一些不起眼却精妙的阵法,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打扰。院内草药繁茂,空气中浮动着清苦而纯净的药香,与万毒宗那甜腥腐朽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里是冥羽希的住处。
一间干净整洁、阳光充足的厢房内。玲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中握着一块温热的湿布巾,正仔细地、轻柔地擦拭着床上少年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床上的少年,正是峰锦。
经过羽希连续两周不眠不休的精心治疗,动用无数珍稀药材和奇诡手法,峰锦脸上那些狰狞可怖、深入肌理的疤痕,已经褪去了大半。虽然仍有一些浅淡的痕迹,但原本的轮廓和清秀的眉眼,已能清晰辨认。只是他依旧昏迷不醒,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嘴唇时而抿紧,时而无声地开合,仿佛被困在某个无法挣脱的噩梦深渊之中。
“哥哥…快醒来吧…” 玲珑低声呢喃,用布巾轻轻拭去他鬓角新渗出的汗珠,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和心疼。李叔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扉看着里面,那道伤疤下的眉头也紧紧锁着,双拳紧握。
而在峰锦那光怪陆离、痛苦交织的梦境深处…
他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奔跑、坠落。四周是扭曲的、充满药液和血腥气的通道,是琥珀甜腻恶毒的笑声,是血影狰狞怨毒的面孔,是无数试药时身体被撕裂腐蚀的剧痛,是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拖走时的绝望…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无数黑色触手,缠绕着他,拖拽着他,要将他拉入永恒的黑暗与痛苦之中。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尽的噩梦吞噬、意识即将彻底沉沦时,前方无尽的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光晕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穿着干净简单的布衣,头发柔软,脸庞…竟与峰锦记忆中,尚未遭遇变故前的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黑白分明,是正常的、温暖的黑色瞳孔,而不是他后来因试药异变而成的、令人畏惧的猩红。
男孩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光晕里,面带微笑,看着他。那笑容温暖而宁静,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峰锦(梦境中)愣愣地看着他,忘记了奔跑,忘记了痛苦。
男孩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如同清泉流过焦灼的心田:
“别回头,前路走。”
峰锦怔住。
男孩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印入他的心底:
“故人已在光明处。”
玲珑…李叔…懒羊羊…那些被救出的孩子…一张张面孔闪过。
“莫悲伤,莫轻叹。”
男孩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那双干净温暖的小手,轻轻抚上了峰锦(梦境中)那布满疤痕、痛苦扭曲的额头。
“未来总是向阳时。”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男孩的手心传来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如同春日的暖阳,瞬间驱散了缠绕峰锦的黑暗、痛苦与梦魇!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拾起,抚平伤痕,重新拼凑、归位…
他是峰锦。万毒宗前宗主峰恒越之子。玲珑(巧巧)的同胞哥哥。他有一个幸福无忧的童年,一场惨绝人寰的变故,四年生不如死的药人生涯,一次惊心动魄的逃亡,和一次…与至亲的、跨越生死与时光的重逢…
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清晰,完整,带着痛,也带着光。
床榻上,峰锦那一直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如同挣脱了沉重的束缚,缓缓、缓缓地睁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透进的、明媚温暖的阳光,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然后,他微微侧头,看到了床边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却因狂喜而泪水涟涟的清秀脸庞。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又仿佛流转了千百年。所有的苦难、分离、痛苦、等待…都在这一眼中,化为了无声的洪流,汹涌而过,最终沉淀为一片宁静的、失而复得的港湾。
峰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喉咙干涩而有些沙哑。但他看着妹妹那双盛满泪水和喜悦的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一个纯粹、明亮、仿佛褪尽了所有阴霾与伤痛的灿烂笑容,如同破云而出的朝阳,缓缓地、在他渐渐恢复清俊的脸上绽放开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玲珑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血脉相连的永恒牵绊:
“巧巧…”
他看着她,笑容如年少时那般,温暖而明亮:
“我回来了。”
窗外,阳光正好。院中的草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勃勃生机。
世界崩坏度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