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几乎是飞奔着冲向仆役区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琥珀最后的话语和那双疯狂的眼睛,如同烙印,刻在她脑海里。她不知道琥珀具体要做什么,但“下地狱”三个字,已足以说明一切。那满地的桐油…是火!她要用火!
她冲进那个已空无一人的小院,略一迟疑,便朝着李叔可能藏匿行迹、或者峰锦他们可能临时躲藏的地方寻去。幸运的是,她在靠近后山一处荒废药圃的草棚里,找到了他们。
李叔正焦灼地踱步,显然也在等待消息,同时警惕着四周。峰锦则蹲在角落,抱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似乎还沉浸在带领孩子们逃亡的紧张和后怕中,也可能体内的余毒又在隐隐作痛。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警觉抬头。看到是玲珑,李叔稍松了口气,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染血的半边衣袖(那是琥珀的血),和眼中尚未平息的惊涛骇浪,心又立刻提了起来。
“玲珑?你怎么…” 李叔上前一步。
玲珑却来不及解释,她的目光越过李叔,直直落在角落里的峰锦身上。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峰锦似乎被她的突然靠近惊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只完好的红瞳里充满了惊惶、自卑和深深的痛苦,他抬手试图遮住自己狰狞的半边脸,声音嘶哑破碎:“你…你是?我、我很丑…你别过来,别看我…”
看着他这般模样,玲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楚与刺痛瞬间淹没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伸出手,没有去碰他试图遮掩的手,而是极其轻柔地、仿佛怕碰碎什么易碎品般,抚上了他那头因长期疏于打理而干枯纠结、却依稀能看出原本柔顺质感的头发。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指尖轻轻梳理过那些打结的发丝。
峰锦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触碰。
玲珑注视着他那只因惊愕而睁大的、美丽的红色眼瞳,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和血海深仇的、磐石般的笃定:
“对于我而言…”
她一字一顿,如同宣誓: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身上有多少伤疤,眼睛是什么颜色…”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额角那道最深的疤痕边缘,动作轻柔得像羽毛。
“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哥哥。”
峰锦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骤然停滞。
“身为家人…”玲珑的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晶莹的水光,但那光芒却异常明亮、温暖,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和丑陋,“我又怎么会…因为你的容貌,而嫌弃你、害怕你呢?”
这番话,如同惊雷,又如同最温暖的阳光,毫无征兆地劈开、照亮了峰锦那被黑暗、痛苦、自卑和遗忘冰封了四年的心湖。那些刻意被压抑的、破碎的、属于“峰锦”——万毒宗前宗主之子、玲珑同胞兄长——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雪花,开始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冲撞、试图拼凑…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清秀沉静、与母亲玲云安有七分相似、此刻却无比清晰坚定的脸庞,那声熟悉的、只属于至亲的呼唤,那温柔到令人心碎的触摸…无数画面闪过——断线的纸鸢、甜香的糖葫芦、父亲爽朗的笑、母亲温柔的怀抱、妹妹牵着他的手、李叔无奈的纵容、血色火光、撕裂的剧痛、妹妹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
“巧…巧巧…?” 他颤抖着嘴唇,声音破碎得不成调,那双完好的红瞳里,迅速积聚起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更深沉的、灭顶般的悲伤和痛苦,“你…你是…巧巧?!”
巨大的情绪冲击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他本就因长期试药而脆弱不堪的身体防线。体内沉积的、相互冲撞的数种剧毒,被这激烈的情绪引动,猛地爆发开来!
“呃啊——!” 峰锦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黑,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只红瞳中的光芒迅速涣散,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哥哥!” 玲珑失声惊呼,扑上去想要扶住他。
一直站在玲珑身后,静静看着这兄妹相认一幕、没有出声打扰的懒羊羊,此刻也一个箭步冲上前,帮忙扶住了峰锦软倒的身体。
“不好!毒性发作了!” 李叔脸色大变,瞬间从重逢的震撼中惊醒。他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迅速探了探峰锦的脉搏和鼻息,又看了看他迅速变化的面色,眼中闪过痛楚与决断。
“没时间了!此地不宜久留!” 李叔当机立断,一把将昏迷不醒、身体滚烫的峰锦背到自己背上,用准备好的布条迅速固定好。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玲珑冰凉颤抖的手。
他的目光扫过玲珑和懒羊羊,声音急促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走!我们立刻离开万毒宗!现在,马上!”
他顿了顿,看向宗门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不寻常的骚动,或许血影已经回来了,或许琥珀的“好戏”已经开场。他的眼神冰冷如铁:
“后面的事…交给‘其他人’处理!我们离开之后,就再也…不要回头!”
说完,他背着峰锦,牵着玲珑,转身就朝着与宗门相反的方向,那条早已规划好的、通往绝对安全的密林小径,发足狂奔!
懒羊羊没有任何犹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紧紧跟在了他们身后。四个身影(包括昏迷的峰锦),迅速没入荒草与林木的掩映之中,朝着远离那罪恶之地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奔去。
身后,万毒宗那庞大的阴影,正在晨光与即将燃起的烈焰中,悄然崩塌。
血炼殿。
血影踏着略显急促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宗宫。后山禁地的数据核对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似乎总有些细节对不上,却又抓不住头绪。这种失控感让他烦躁。
刚迈入大殿门槛,一股浓烈刺鼻的桐油味便扑面而来,让他不悦地皱紧了眉头。脚下也传来一种异样的滑腻感,他低头一看,只见光可鉴人的玄黑地砖上,泛着一层幽暗湿滑的油光。
“怎么回事?!” 血影心头火起,厉声喝道,“谁让在殿内涂油的?!” 他试图站稳,但鞋底沾了油,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竟然有些打滑,不得不扶住一旁的门框。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带笑的声音,从大殿深处、那本该属于他的主位上传来:
“父亲,您回来了。”
血影霍然抬头,只见琥珀正端坐在他的宗主之位上,姿态悠闲,甚至带着点慵懒。她肩头鹅黄的衣料上,有一片刺目的暗红,但她仿佛毫不在意,脸上是那种惯常的、甜美无邪的笑容,只是此刻,那笑容在满殿油光和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琥珀!” 血影又惊又怒,扶着门框稳住身形,厉声呵斥,“你放肆!那是宗主之位!谁准你坐上去的?!还有这满地的油…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琥珀轻轻笑了笑,手指抚过冰冷座椅扶手上的毒蟒雕刻,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女儿知道啊。这当然是只有宗主才能坐的位置。” 她抬眼,看向满脸怒容的父亲,笑容加深,眼中却毫无笑意,“不过…父亲,您喝了女儿亲手为您熬制的‘养生汤’…恐怕,也坐不了多久了呢。”
血影瞳孔骤缩,猛地想起今晨出门前,琥珀递上的那碗汤。当时他只觉味道有些许异常,但并未多想…难道…
“你…你竟敢下毒?!” 血影又惊又怒,试图运转奇力,却感到经脉之中传来一阵滞涩和隐痛,心中骇然。那毒…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如此霸道隐晦!
“我果然没猜错!” 血影咬牙切齿,眼中杀机毕露,“你果然是觊觎这宗主之位!早知今日,当初就该…”
“就该在我还是婴儿时就掐死我?” 琥珀接过话头,笑容不变,眼神却倏然转冷,如同淬毒的冰锥,“父亲,您是不是…太小看我的‘决心’了?”
她缓缓从宗主之位上站起,一步步,沿着油滑的台阶走下。脚步轻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踩在命运节点上的韵律。
“是您,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将我这个‘祸害’,带到了这个肮脏的人世间。”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血影的心上,“我从您身上学到的东西,可不少呢。狠毒,自私,不择手段,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