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滴下墨汁。万毒宗内弥漫着一股不同往常的压抑气氛，连晨起的鸟雀都噤了声。
琥珀换上了一身格外明艳的鹅黄宫装，裙裾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盛放的曼陀罗，衬得她肤光胜雪，笑容也格外明媚。她带着玲珑，以及另外两名低眉顺目的侍女，径直前往血影居住的“血炼殿”。
“宗主今日一早就去了后山禁地，说是要核对一批新药的试炼数据，午时方回。” 领路的侍女小声禀报。
“知道了。”琥珀步履轻快，仿佛只是来给父亲请安，“你们都在外面候着。玲珑，你跟我进来。”
踏入空旷阴冷的血炼正殿，浓烈的香料气味也掩不住那股渗入骨髓的、混合了权力与血腥的威压。琥珀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玄黑色地砖上，嘴角弯起一个奇异的弧度。
“玲珑，”她轻声唤道，语气寻常，“吩咐下去，让外面所有闲着的人，都去取最好的桐油来。父亲这殿内的地砖，看着都有些晦暗了，该好好‘保养’一番。”
玲珑心中猛地一沉，抬头看向琥珀。琥珀也正看着她，脸上是那种无邪又残忍的甜笑，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宫主。”玲珑垂下眼睫，依言出去传令。
很快，一桶桶清亮粘稠、气味刺鼻的上等桐油被抬了进来。在琥珀的注视下，侍女们战战兢兢地开始用特制的软毛刷，将桐油一遍又一遍、均匀而厚重地涂抹在宽阔殿内的每一寸地砖上。油光逐渐浸润了玄黑的石面，让原本深沉的颜色变得幽暗发亮，反射出诡谲的光泽。空气里弥漫开浓重刺鼻的油味，几乎令人作呕。
整个过程，琥珀就悠闲地坐在原本属于血影的主位侧下方的一张椅子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油终于涂抹完毕，整个大殿地面变得油光水滑，光可鉴人，却也如同布下了一层无形的、致命的陷阱。
琥珀挥挥手，让那些沾了满手油污、神情惶恐的侍女全部退下，并且严令她们不得靠近主殿百步之内。偌大的血炼殿，顿时只剩下她和玲珑两人，以及满地幽幽的、泛着危险光泽的油。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桐油缓慢渗透、挥发带来的细微气味流动。
琥珀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那片油光最盛之处。她转过身，面对着玲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严肃的平静。
“玲珑，过来。”她招招手。
玲珑依言走近，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下传来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滑腻感。
琥珀又上前一步，几乎与玲珑面对面。她能闻到玲珑身上淡淡的、属于少女的干净气息，与满殿的油味格格不入。她微微倾身，凑到玲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玲珑，就按我昨天‘教导’你的做。”
话音未落，她已迅速直起身，同时，一只冰冷坚硬的东西，被塞进了玲珑垂在身侧的手中——那是一把不过巴掌长短、却异常锋锐轻薄的小巧匕首，柄上镶嵌着一颗幽暗的蓝宝石。
玲珑的手指触及那冰冷的金属，心脏骤然缩紧。她抬眼，对上琥珀的眼睛。琥珀的眼中没有威胁，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炽热的、扭曲的期待，和一种“导师”检验“学生”成果般的专注。
然后，在玲珑尚未完全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指令时，琥珀已经伸出手，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握住了玲珑拿着匕首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带动着玲珑的手，琥珀将匕首的刃尖，对准了自己左肩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鹅黄的宫装布料柔软单薄。
“看好了。”琥珀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教学般的耐心，眼神却紧紧锁住玲珑骤然睁大的瞳孔，“对你的仇人…就该这样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握着玲珑的手，猛地向自己身体里一送！
“嗤——”
利刃割裂锦缎，刺入皮肉的闷响，在过分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染红了鹅黄的衣料，也染红了玲珑握刀的手。那红色刺目惊心，带着生命特有的粘稠与热度。
玲珑浑身剧震，几乎要脱手扔掉匕首，却被琥珀死死攥住手腕。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伤口，看着迅速蔓延开的血色，看着琥珀瞬间苍白却依旧带着那诡异笑容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巨大的惊骇和荒谬感淹没了她。琥珀…竟然让她用这种方式“练习”？
琥珀松开了手，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稳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又抬头看向脸色煞白、瞳孔紧缩的玲珑，居然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赞许般的、因疼痛而有些扭曲的笑容：
“做的不错…伤口深度，位置…都恰到好处。记住这种感觉…对你的仇人，就该这样，毫不犹豫。”
她仿佛感受不到肩头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或者说，那疼痛反而让她眼中的光芒更加炽亮、疯狂。她后退了半步，脚下在油滑的地面上微微打滑，却毫不在意。
“现在，”她喘息了一下，声音低哑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趁着我把所有人都遣走了…带着你的李叔，你的哥哥，还有那个碍事的小羊…赶紧跑吧。离开万毒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玲珑握着那柄沾血匕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她死死盯着琥珀，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美丽的恶魔：“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的声音干涩，充满了不解和更深的警惕。这突如其来的“帮助”，比直接的刀剑相向更加令人不安。
琥珀看着她眼中的戒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回音，显得格外凄凉又诡异。笑声牵动了伤口，她蹙了蹙眉，却笑得更开怀了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毁灭一切的快意：
“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大殿穹顶那些狰狞的雕刻，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砖石，看到某个正在归来的身影，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不希望你们…打扰我。”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玲珑脸上，那笑容甜美如蜜，眼神却冰冷如万载玄冰，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与解脱：
“打扰我…带着我那个‘好父亲’…”
“一起下地狱。”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玲珑耳边炸响。她瞬间明白了琥珀的意图——这把火，不仅仅是要烧掉血影，烧掉这罪恶的殿堂，更是要将她自己，也一同焚为灰烬！这根本不是帮助，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拉上所有人陪葬的疯狂谢幕！
玲珑深深看了琥珀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言，有震惊，有恍然，有残留的恨意，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悲悯。但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资格同情。她猛地将染血的匕首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向殿外。油滑的地面几乎让她摔倒，但她踉跄着，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鹅黄色的裙摆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琥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熊熊燃烧的、名为毁灭的火焰。她缓缓走到血影那高高在上的主位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光滑、雕刻着毒蟒缠绕纹路的扶手，然后，姿态优雅地坐了上去，仿佛她生来就该属于这个位置。
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油光可鉴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
她安静地坐着，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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