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万毒宗上空,连星月都吝于投下微光。风穿过曲折的回廊和荒弃的庭院,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无数冤魂在无声啜泣。空气里的药味混杂着夜露的湿冷,吸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寒意。
仆役聚居的小院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但在这片死寂之下,是紧绷到极致的、蓄势待发的暗流。
简陋的房舍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几个人影的轮廓。李管事——此刻或许该叫他李叔——将一份绘制在柔韧羊皮上的地图,轻轻铺在冰冷的土炕上。地图线条精细,不仅标明了万毒宗错综复杂的殿宇、道路、围墙,更用极细的朱砂笔,标注出了一条条隐蔽的、看似荒废的小径,以及几处守卫巡逻的间隙与漏洞。一些关键节点旁,还有蝇头小楷写的备注:某时某刻换岗、某处阵法年久失修、某条暗道入口的伪装…
“记住这条路线,”李叔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手指在地图上一条蜿蜒的红色虚线上划过,“从后院废井下去,穿过废弃的引水暗渠,出口在宗门外三里处的乱石坡后面。暗渠里有些地方坍塌了,需要爬过去,小心头顶的松动石块。出口有荆棘掩盖,拨开就能出去。”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深刻,“我只走通了一次,清理了最明显的障碍。带着孩子们,一定要快,要静。一旦被发现…”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后果。峰锦蹲在炕边,那双完好的红瞳紧紧盯着地图,仿佛要将每一道线条都刻进脑海里。他脸上的疤痕在阴影中模糊了些,但身体依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懒羊羊趴在一旁,也努力记忆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既有紧张,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
角落里,八个到十岁不等的孩子们挤在一起,大的紧紧捂着小的嘴巴,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微弱的希望火苗。他们被告知要“离开”,要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虽然不懂具体,但本能地感知到这是一次危险的逃亡。阿森(十一岁)紧紧搂着还在微微抽噎的小豆子,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出去之后,直接去这个地方。”李叔又取出另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简单的方位描述,“我在那里准备了些干粮、清水和御寒的旧衣服,足够你们支撑几天。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回头,别停,一直跑到那里,躲进去,锁好门,等我消息。”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峰锦、懒羊羊,最后落在那些孩子身上,眼神复杂,有决绝,有担忧,更有一份深沉的托付:“我联络的人,明天会动手。在那之前,你们必须走远,走得越远越好。万毒宗…要变天了。”
计划简单,甚至粗糙,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在眼下,这已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守卫也最松懈的时辰。
峰锦打头,他身形因长期试药和营养不良而瘦削,却异常灵活,对黑暗和环境有着小兽般的敏锐。他无声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探出头去,红瞳在夜色中如同鬼火,迅速扫视。懒羊羊紧跟其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灶房顺来的烧火棍,指节发白。孩子们被大点的孩子牵着,一个接一个,踮着脚尖,如同受惊的小老鼠,滑出房门,汇入浓郁的黑暗。
李叔没有跟来。他必须留在明处,稳住可能出现的查问,也为明天的“行动”做最后的准备。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最后一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那道伤疤下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保重。”
逃亡之路,比地图上那条红线更加崎岖难行。
废井深不见底,井壁湿滑,布满青苔。峰锦率先抓着粗糙的井绳滑下去,在下面接应。懒羊羊将孩子们用准备好的布条系在腰间,一个个小心放下。黑暗中,只能听到压抑的喘息、布条摩擦的窸窣,和偶尔忍不住溢出喉咙的、细弱的呜咽。井下的腐败气息和阴冷几乎让人窒息。
进入引水暗渠,空间骤然逼仄,成年人都需弯腰前行,有些地方甚至要匍匐爬过。渠底是粘腻的淤泥和不知名的污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头顶的石块果然有松动的,不时有细碎的沙土簌簌落下,每一次都让心脏提到嗓子眼。一个最小的女孩(八岁)在爬过一段狭窄处时,被突出的石块勾破了衣角,吓得差点哭出来,被前面的阿森回头死死捂住嘴,用眼神严厉制止。
时间在黑暗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峰锦压低的、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到了!看到光了!”
那并非天光,而是月光透过出口荆棘缝隙洒入的、极其微弱的惨白。但对于这群在绝对黑暗中前行许久的人来说,无异于希望的灯塔。峰锦用匕首小心地割开缠绕的荆棘,开辟出一个勉强能容孩子钻过的洞口。
清冷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夜风涌了进来,驱散了渠内令人窒息的腐臭。孩子们一个接一个钻出去,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尽管这自由依旧危机四伏。
乱石坡后,万毒宗那庞大阴森的轮廓已在身后,隐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没有人回头。按照李叔的指示,峰锦和懒羊羊带着孩子们,在漆黑的荒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跌倒,爬起,再跑。泪水混着汗水,恐惧催动着脚步。直到天际泛起第一线鱼肚白,那座隐藏在荒村边缘、毫不起眼的破旧木屋,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推门而入,屋内空无一人,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几袋粗粮饼子和一桶清水,炕上放着几件半旧但厚实的棉衣。孩子们如同脱力般瘫坐在地上,直到此刻,才敢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压抑的哭泣。峰锦和懒羊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丝成功的虚脱。
他们暂时安全了。
同一片夜色下,万毒宗琉璃宫内。
琥珀并未安寝。她倚在窗边,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雪白寝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窗外是沉沉的夜,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捕猎前的猫科动物。
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单膝跪地,低声禀报了什么。
琥珀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残忍和期待。
“都走了?很好。”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垂下的发丝,“李管事倒是会挑时候,也省得我多费手脚清理痕迹。”
她顿了顿,对影子吩咐:“去,把他们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脚印、气味、丢弃的东西,甚至那些孩子睡过的草席、用过的破碗——都处理干净。要像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尤其是那个废井和暗渠入口,恢复原样。”
影子领命,无声退去。
琥珀转过身,望向寝宫深处,那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水晶镜。镜中映出她美丽却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地、绽开一个灿烂到极致的、幸灾乐祸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疯狂。
“父亲啊父亲…”她对着虚空,如同与情人呢喃,声音甜腻,“明天,当你发现你的‘药人储备’不翼而飞,你的‘秘密’可能暴露,你那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宗门像个筛子…你会是什么表情呢?真是…让人期待啊。”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血影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却又查无实证、疑神疑鬼的模样。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让她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
夜还很长,但对她而言,黎明的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