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被吩咐“晚些时候听差”,但并未立刻被传唤。她垂首静立在琉璃宫外围的回廊下,耳中却清晰地飘入了不远处几名正在擦拭廊柱的侍女的低语。
“…琥珀宫主也怪可怜的,”一个声音带着些许唏嘘,压得极低,“听说小时候,宗主根本不管她,她那个爹整天醉生梦死,要么就是琢磨他那些毒啊药的。要不是宫主自己机灵,小小年纪就敢爬上灶台,学着生火做饭,勉强弄点吃的养活自己和她那个…唉,恐怕早就饿死冻死了。”
另一个声音接口,带着后怕:“可不是么!好好的一个小姑娘,若不是从小被村里人指着脊梁骨骂‘灾星’、‘克母’,没人愿意跟她玩,还总被欺负…性格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阴沉沉、心思重得吓人,看人的眼神有时候…唉。”
最小的那个侍女声音稚嫩,带着不解和同情,悄悄说:“其实…要是宗主那时候能稍微护着宫主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她或许…也不会长歪成这样吧?”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侍女们如同受惊的雀鸟,瞬间噤声,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本已光洁的廊柱,头埋得低低的。
琥珀回来了。
她脸上依旧带着那种甜美无邪的笑容,仿佛刚刚在血炼殿与父亲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但眼尖的玲珑注意到,她鹅黄裙摆的袖口处,似乎沾染了一小点不易察觉的、深色的水渍,像是不小心溅到的汤药。
琥珀的目光在几个噤若寒蝉的侍女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其中一名穿着浅碧衣裙、容貌最是秀丽、也是方才低语中未曾开口的贴身侍女身上。那侍女接触到她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你,跟我来。还有你,玲珑,也进来。”琥珀点了点那碧衣侍女,又看了一眼玲珑,语气轻松平常,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碧衣侍女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玲珑心中一沉,默然跟上。
琥珀带着她们,没有去正厅,而是拐进了琉璃宫深处一间偏僻的静室。静室空旷,只正中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是一副玉石打磨的黑白棋盘,棋子温润。墙角站着两个气息沉凝、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衣人——“影子”。
碧衣侍女一进入静室,看到那两名“影子”,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琥珀仿佛没看见她的恐惧,径自走到棋盘一侧坐下,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黑子在她白皙的指尖,显得格外幽暗。
“我明明…已经处理得很干净了。”琥珀开口,声音轻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碧衣侍女说,“父亲是怎么知道,我‘不小心’弄没了他几个‘影子’的呢?”
她将黑子“啪”一声,轻轻落在棋盘天元之位,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在过分寂静的室内,这声音却让碧衣侍女浑身剧颤。
琥珀这才抬起眼,看向面无人色的侍女,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眼神却冰冷如万载玄冰:“是不是…又有人,管不住自己的舌头,跑去我父亲那儿,嚼了些不该嚼的舌根?”
碧衣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想要求饶,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琥珀却不再看她,转而望向垂手立在门边的玲珑,笑容变得亲切了些:“玲珑,过来,坐。陪我下一局。你执白子。”
玲珑依言上前,在琥珀对面坐下,执起白子。她的手指稳定,面色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棋局开始。琥珀落子轻快,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随意。玲珑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棋风竟与她的性格有几分相似,沉静隐忍,偶露锋芒。
碧衣侍女还在磕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渗出血丝。那两名“影子”如同石雕,纹丝不动。
棋至中盘,琥珀忽然轻笑一声,落下一枚关键黑子,瞬间在局部对玲珑的白棋形成了绞杀之势。她似乎心情不错,抬眼看向玲珑,语气带着一种教导的意味:
“玲珑啊,你看,这棋盘如世,人心如棋。你学得很快,深得我心。”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缓缓转向地上那个几乎要昏厥过去的侍女,笑容不变,声音却陡然转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今日,我便再教你一课。面对那些…胆敢出卖你、背弃你的人…”
她纤指一扬,一枚黑子脱手飞出,“叮”一声轻响,撞在棋盘边缘。
“…就要心比铁石,手段比他们,狠上千倍、万倍。”
话音落下的瞬间,静立墙角的一名“影子”动了。黑影一闪,如同鬼魅般掠过。跪在地上的碧衣侍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觉颈间一凉,视线便陡然天旋地转。她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躯体软软倒地的模糊景象,以及那双穿着精致绣鞋、稳稳站在血泊之外的脚。
“嗤——”
鲜血喷溅,染红了附近的地面和矮几的一角。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在静室中弥漫开来。
玲珑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半空,指尖冰凉。但她立刻控制住了那一瞬间的本能战栗,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微微偏头,避开了那喷溅最烈的方向,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在专注思考下一步。
琥珀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她嫌恶地用丝帕掩了掩鼻,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血迹,蹙眉道:“脏死了。赶紧处理干净。气味也别留下。”
“是。”两名“影子”低声应道,动作迅捷无声,迅速开始清理现场。拖走尸体,擦拭血迹,撒上掩盖气味的药粉…整个过程熟练得令人心寒,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琥珀则站起身,仿佛只是下完了一局稍有滋味的棋,对玲珑招招手:“走吧,这儿让他们收拾。这局棋,你虽败犹荣,我很期待下次与你对弈。” 她甚至对玲珑笑了笑,方才下令杀人的冷酷仿佛只是幻觉。
玲珑放下白子,依言起身,跟在琥珀身后,目不斜视地走出那间刚刚发生过血腥屠戮的静室。身后,是“影子”们沉默而高效的清理声。
直到走出很远,回到相对明亮的回廊下,玲珑才几不可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间那股浓郁的血腥气和冰冷的恐惧,缓缓吐出。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提醒着自己保持清醒。
没过多久,那两名处理完现场的“影子”,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琥珀面前复命。
琥珀正倚在窗前,把玩着一支新摘的、花瓣边缘带着诡异蓝紫色纹路的奇花。听完影子简短的汇报,她“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然后,在影子转身,毫无防备地将后背暴露给她的刹那——
琥珀眼中闪过一丝毫无征兆的、冰冷刺骨的杀机。她手腕一翻,那支奇花的花茎中,竟倏地弹出一截泛着幽蓝光泽的、纤细如针的剑刃!
她身法如鬼魅,轻盈无声地掠前!
剑光如毒蛇吐信,一闪即逝。
两名“影子”的身体同时一僵,保持着转身的姿势,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心口位置。那里,各有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孔洞,正缓缓渗出一缕深蓝色的、带着甜腥气的血液。他们的眼神迅速涣散,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似乎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也无法理解为何会遭到主人的背刺。
“扑通”、“扑通”,两具尸体倒地,甚至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琥珀面无表情地收回那奇花短剑,用丝帕仔细擦拭掉剑刃上那一点蓝血,然后将丝帕随手扔在尸体上。她看着地上两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低声自语,仿佛在解释,又仿佛只是陈述:
“知道得太多,又看见了我‘教导’玲珑的过程…留你们不得。父亲那边,少两个‘影子’,想来也不会太在意。反正…他手下,也不缺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说完,瞥了一眼不远处廊柱阴影下、似乎被这一幕惊得呆住的玲珑(玲珑适时地表现出适度的惊惶与恐惧),淡淡吩咐:“愣着干什么?去找人来,把这儿也收拾了。就说…这两个蠢货办事不力,冲撞了我,被我‘失手’处置了。”
玲珑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寒意,低声应道:“是,宫主。”
局势,如同落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爆裂、升腾,变得愈发诡谲难测,杀机四伏。每个人都在面具下算计,在刀尖上行走。信任是奢侈品,生命如草芥。
世界的崩坏程度,在这接二连三的鲜血与背叛中,悄然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