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河水静静流淌。石桥在夜色中静默,像守护小镇的巨人。
午夜时分,钟声响了——是从收音机里传来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报时。
“铛——铛——铛——”
新的一年,到了。
“过年好!”一家人互相拜年。
“过年好!”
林秀英拿出压岁钱,递给儿子:“拿着,压压岁。”
是一张崭新的两块钱纸币。陈砚舟接过,心里暖暖的:“谢谢娘。”
“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林秀英说。
“嗯,一定。”
守岁到凌晨一点,一家人才睡下。陈砚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寂静,心里却很热闹。
他在想新的一年,想云泽镇的未来,想自己的未来。
他知道,1979年,将是中国改革开放真正开始的一年。会有更多的机会,也会有更多的挑战。
但他不怕。有家人的支持,有乡亲们的信任,有自己的知识和见识,他有信心带着云泽镇走得更远。
大年初一,拜年。
陈砚舟早早起来,给父母磕头拜年。然后出门,去给王书记拜年,给李篾匠、张木匠、孙婆婆、阿娟娘拜年。
街上都是拜年的人。穿着新衣服,提着礼品,见面就说“过年好”,脸上都是笑容。
王书记家很热闹,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看到陈砚舟,王书记拉他进屋:“小陈,来得正好。地区领导的行程定了,初三上午到,在咱们镇待一天。”
“要准备些什么?”
“看三个地方:综合厂,年货市场,还有几户人家。”王书记说,“你帮着安排安排,选哪几户人家好?”
陈砚舟想了想:“李篾匠家,张木匠家,孙婆婆家,阿娟娘家。这四家,最能代表咱们镇的变化。”
“行,就这四家。”王书记说,“你跟他们说说,让家里收拾收拾,但也不要太刻意,要自然。”
“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陈砚舟忙着准备汇报材料,安排参观路线,协调各方面工作。虽然忙,但有条不紊。
大年初三,地区领导来了。
一共五个人,带队的是地区行署的刘副主任,五十多岁,很和气。陪同的有县里的领导,还有记者——扛着照相机的记者,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
第一站是综合厂。虽然过年放假,但李篾匠、张木匠、孙婆婆、阿娟娘都来了,现场展示手艺。
李篾匠编竹篮,动作行云流水。张木匠做榫卯,严丝合缝。孙婆婆编草编,活灵活现。阿娟娘做点心,香气扑鼻。
刘副主任看得很仔细,问了很多问题:原材料从哪里来,手艺怎么传承,产品销售到哪里,工人收入多少……
王书记一一回答,陈砚舟在旁边补充。听到工人们一个月能挣四五十块钱时,刘副主任很惊讶:“这么多?比县里工人还高!”
“咱们这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王书记说,“手快的,一个月能挣六七十。”
“好!这个办法好!”刘副主任连连点头,“打破了平均主义,调动了积极性!”
第二站是年货市场。虽然过年期间市场没开,但摊位还在。刘副主任看了那些竹器木器、草编绣品、点心酱菜,很感兴趣。
“这些都是镇上人自己做的?”
“都是。原材料是当地的,手艺是祖传的,产品卖到省里甚至更远。”陈砚舟介绍。
“了不起!”刘副主任说,“这才是真正的乡镇企业,扎根农村,服务农民,富裕农民!”
第三站是走访农户。先去了李篾匠家。
李篾匠家以前很穷,三间破房子,屋里没几件像样的家具。但这几个月,他靠编竹器挣了钱,把房子修了,买了新家具,还买了收音机。
“李师傅,现在日子怎么样?”刘副主任问。
“好!好得很!”李篾匠激动地说,“以前编竹器,只是贴补家用。现在成了正经工作,一个月能挣六七十块,比城里工人还多!”
“家里还有什么困难?”
“没了!啥都没了!”李篾匠眼圈红了,“以前愁吃愁穿,现在吃得好穿得好,还能给儿子攒钱娶媳妇。这都要感谢王书记,感谢小陈,感谢党的好政策!”
刘副主任很感动,握着李篾匠的手:“老师傅,你们的手艺是宝贵财富,要传下去!”
接着去了张木匠家、孙婆婆家、阿娟娘家。每家的变化都很大,每家的故事都感人。
最后去了陈砚舟家。这是陈砚舟没想到的——王书记特意安排的。
林秀英和陈水生很紧张,但也很自豪。他们说了家里的变化:从母亲病重、家里欠债,到现在母亲康复、还清债务、日子越过越好。
“多亏了砚舟。”林秀英说,“这孩子有想法,肯吃苦,带着镇上人一起干。”
刘副主任看着陈砚舟,眼神里满是赞赏:“年轻人,有头脑,有担当,好!”
参观结束后,在公社开了个座谈会。刘副主任说了很多,总结起来就是:云泽镇的路子走对了,要好好总结,好好推广。
“你们这个模式,我概括为‘云泽模式’。”刘副主任说,“传统手艺+市场经济,集体组织+个体努力,本地资源+外部市场。这个模式,值得在全地区推广!”
全场鼓掌。王书记激动得脸都红了。
座谈会后,刘副主任单独跟陈砚舟谈了一会儿。
“小陈同志,我听王书记说了,省里想调你去,你没去。”
“是,我觉得云泽镇更需要我。”
“好!”刘副主任拍拍他的肩,“有这样的觉悟,难得。不过,你也要为自己想想。你还年轻,要多学习,多长见识。”
他顿了顿,说:“这样,地区要办个乡镇企业培训班,我安排你去参加。学学管理,学学经济,对你,对云泽镇,都有好处。”
“谢谢刘副主任!”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刘副主任说,“好好干,云泽镇的未来,靠你们年轻人。”
送走领导,天已经黑了。王书记把陈砚舟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小陈,这是给你的。”
陈砚舟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百块钱。
“这是……”
“奖金。”王书记说,“这几个月,你为镇上做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是集体决定的,你务必收下。”
“王书记,这太多了……”
“不多。”王书记打断他,“你应得的。拿着,给家里添置点东西,或者自己留着用。”
陈砚舟收下了。他知道,这不是钱,是信任,是认可。
回家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但陈砚舟心里热乎乎的。
他想起刘副主任的话:“云泽模式”。是啊,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出了一条路。
一条让传统手艺焕发生机的路。
一条让水乡小镇找到出路的路。
一条让普通人改变命运的路。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回到家,林秀英还没睡,在等他。
“回来了?领导怎么说?”
“领导很满意,说咱们镇做得好。”陈砚舟把两百块钱拿出来,“娘,这是镇上给的奖金,您收着。”
林秀英接过钱,手有点抖:“这么多……”
“您收好。开春了,咱们把房子修修,给您买几件新衣服。”
“不急,不急。”林秀英把钱小心地包好,“先给你存着,将来有用。”
夜里,陈砚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落雪声。
雪落无声,但小镇在变。
人在变,生活在变,未来在变。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