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惊蛰

1979年三月，惊蛰。

春雷还没来，但云泽镇已经感受到了春天的躁动。河水解冻，柳枝抽芽，田埂上的小草冒出嫩绿的尖。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还有家家户户开始春耕的繁忙。

陈砚舟站在地区乡镇企业培训班的教室里，看着窗外。这个培训班设在地区党校，学员来自各县各乡镇，都是像他一样的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人，大多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朴素，但眼神都透着锐气。陈砚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是新的，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红字。

“同志，这儿有人吗？”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砚舟抬头，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抱着一摞书。

“没人，坐吧。”

“谢谢。”眼镜青年坐下，把书放好，“我叫周明远，从平阳县来的。”

“陈砚舟，云泽镇的。”

“云泽镇？”周明远眼睛一亮，“我听说过你们！那个‘云泽模式’，搞手工艺品的，对不对？”

陈砚舟有些意外：“你知道？”

“当然知道！”周明远兴奋地说，“地区简报上登过，说你们镇的传统手工艺品卖到了省里，还进了友谊商店。真厉害！”

两人正聊着，老师进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姓吴，戴着眼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同学们好，我是吴文渊，负责讲企业管理课程。”吴教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知道，你们都是从基层来的，有实践经验。这个培训班，就是要把你们的实践，上升到理论高度。”

教室里安静下来。陈砚舟翻开笔记本，认真听着。

第一堂课讲的是“乡镇企业的定位与发展”。吴教授从国家政策讲到地方实践，从计划经济讲到市场调节，讲得很深入。

“现在政策在变，思想在解放。”吴教授说，“乡镇企业不能像过去那样，只是拾遗补缺，做点边角料。要成为农村经济的重要支柱，要成为农民增收的重要渠道。”

他顿了顿，看向下面的学员：“你们回去后，要敢想敢干，但也要科学规划。不能盲目上马，不能重复建设。要结合本地实际，发挥本地优势。”

陈砚舟认真记着。这些话，正是他一直在思考的。

下课后，学员们三五成群地讨论。周明远凑过来：“陈砚舟，你们镇那个模式，具体怎么操作的？”

陈砚舟简单介绍了云泽镇的情况：如何组织手艺人，如何开发产品，如何开拓市场。周明远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你们这个模式，能不能复制？”他最后问。

“可以，但要根据本地特点调整。”陈砚舟说，“比如你们平阳县，有什么特产？有什么传统手艺？”

周明远想了想：“我们有茶叶，有竹笋，有土陶……传统手艺的话，有编蓑衣的，有做木桶的，都不太成气候。”

“那就从这些入手。”陈砚舟说，“先调查清楚，哪些有市场潜力，哪些手艺能传承，再慢慢组织。”

两人聊得投机，一起去食堂吃饭。培训班的伙食不错，两菜一汤，有荤有素。这在1979年，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吃饭时，又来了几个学员，围坐在一起。大家互相介绍，交流各自乡镇的情况。有搞养殖的，有搞加工的，有搞种植的，各有所长。

陈砚舟发现，这些年轻人虽然来自不同地方，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不甘现状，想要改变。

培训班为期一个月，课程安排得很紧。除了企业管理，还有财务知识、市场营销、政策法规等。陈砚舟如饥似渴地学习着，把每堂课的内容都认真记下来。

晚上，学员们大多在宿舍看书、讨论。陈砚舟经常和周明远在一起，两人交流想法，互相启发。

“我觉得，未来乡镇企业的发展，关键在两点。”一天晚上，周明远说，“一是产品质量，二是销售渠道。你们云泽镇这两点都做得不错。”

“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陈砚舟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规模小，产量上不去。手工制作，慢。”

“能不能机械化？”

“有些工序可以，但核心的手艺部分，还得靠手工。”陈砚舟说，“这就是传统手工艺的特点，也是价值所在。”

周明远点点头：“有道理。那就要在效率和质量之间找平衡。”

培训进行到第二周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上政策法规课，老师讲到了“投机倒把”的问题。虽然现在政策松动，但这个罪名还在，很多学员心里没底。

“老师，我们现在做的这些，算不算投机倒把？”一个学员问。

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很关键。我个人的理解是，只要不违反国家政策，不损害国家和集体利益，不搞非法经营，就不算。但要时刻关注政策变化，守法经营。”

学员们议论纷纷。陈砚舟心里也有些波动。他知道，政策的不确定性，是这个时代最大的风险。

下课后，他给王书记打了个电话——培训班有部公用电话，可以打长途。

“王书记，我是砚舟。”

“砚舟啊，学习怎么样？”王书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杂音，但听得很清楚。

“挺好的。王书记，镇上情况怎么样？”

“好！订单不断，大家都忙得很。”王书记高兴地说，“李师傅又收了几个徒弟，张师傅也是。阿娟娘的点心作坊开了，有十几个妇女跟着干。孙婆婆的草编小组，人更多了。”

陈砚舟松了口气：“那就好。王书记，我有个想法。咱们镇的产品，现在都是通过周永福他们销售，渠道单一。能不能自己建立销售网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个……有难度。咱们没人懂销售，也没那个门路。”

“我在培训班认识了些人，可以想办法。”陈砚舟说，“等学习完了，我去省里跑跑，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