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暖冬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下雪了。

不是北方那种鹅毛大雪，是江南水乡特有的细雪，像盐粒，像柳絮，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落在瓦片上，落在桥面上，落在缓缓流淌的河水里。

陈砚舟站在综合厂的屋檐下，看着雪花飘落。院子里，李篾匠和张木匠正带着徒弟们赶工——省里的展销会定在十二月中旬，只有半个月时间了。

“小陈，进来暖和暖和。”王书记从办公室探出头来。

陈砚舟走进办公室。屋里生了炭盆，暖烘烘的。王书记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堆图纸和样品，还有一封刚到的信。

“省里来的。”王书记把信递给他，“展销会的具体安排。咱们的展位在轻工厅展区，位置不错。”

陈砚舟接过信看。信是省轻工业厅办公室发的，很正式，盖着红章。除了展销会的日程安排，还有注意事项、布展要求等等。

“这次规模大，全国都有单位来。”王书记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赵厅长说了，让咱们好好准备，争取拿到订单。”

“李师傅他们都在赶工。”陈砚舟说，“竹器木器做了三十多个品种，食品加工品有八种，草编有二十多样。够展了。”

“不够。”王书记摇头，“我打听过了，参加这种展销会的，都是大厂大单位。咱们东西少，不显眼。得想办法突出特色。”

陈砚舟想了想：“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做个‘水乡生活场景’展示区。把竹器、木器、草编、食品，都放在一个模拟的水乡环境里展示。比如，微缩景观旁边摆上八角食盒，里面装着糖渍菱角；草编的小动物放在小桥流水旁；再放些真真假假的菱角、莲藕，增加生活气息。”

“场景展示？”王书记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就像……就像把咱们云泽镇搬到省里去！”

“对。让参观的人一进来，就感受到水乡的氛围。”陈砚舟继续说，“还可以请孙婆婆现场编草编，请阿娟娘现场展示食品制作。动态展示，更有吸引力。”

“好！就这么办！”王书记一拍桌子，“我这就去安排！”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阿娟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却带着笑。

“王书记，小陈，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娘又研究出新品种了！”阿娟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油纸包，“菱角酥、藕粉圆子、芡实饼。都是能放得住的点心，适合当礼品。”

陈砚舟接过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金黄色的菱角酥，做成菱角的形状，小巧精致，散发着甜香。

“尝尝。”阿娟期待地看着他。

陈砚舟拿起一个放进嘴里。酥皮很脆，内馅是菱角泥，甜而不腻，还有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他由衷赞叹，“这个肯定好卖！”

王书记也尝了一个，连连点头：“阿娟娘真是个人才！这样，你跟你娘说，让她多做一些，咱们带到省里去！”

“哎！”阿娟高兴地应着，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娘说，如果能拿到订单，她可以带着镇上的妇女一起做。手艺简单，一学就会。”

“这是好事！”王书记说，“到时候咱们办个食品加工小组，让阿娟娘当组长。”

阿娟欢天喜地地走了。王书记看着她的背影，感慨道：“这些妇女，平日里不起眼，可一旦有了机会，个个都能顶半边天。”

雪还在下，但院子里干活的热情一点没减。陈砚舟走出办公室，看到李篾匠正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徒弟编竹篮。那徒弟很认真，眼睛紧盯着师傅的手。

“这是我家老三。”李篾匠看到陈砚舟，介绍说，“以前在县里做临时工，听说我要带徒弟，非要回来学。”

“年轻人愿意学手艺，是好事。”陈砚舟说。

“是啊。”李篾匠很欣慰，“我以前总觉得，手艺要失传了。现在看看，还是有人愿意学的。”

陈砚舟心里一动：“李师傅，咱们可以办个手艺培训班。不光竹编，木工、草编、食品加工，都可以教。让镇上的年轻人学门手艺，以后也能养家糊口。”

“这个主意好！”张木匠也凑过来，“我收了好几个徒弟了，都是年轻人，学得快。”

正说着，孙婆婆拄着拐杖来了。雪天路滑，她是让孙子搀着来的。

“孙婆婆，您怎么来了？雪天路滑，多危险。”陈砚舟赶紧扶她进屋。

“在家坐不住。”孙婆婆在炭盆边坐下，暖和着手，“听说要去省里参展，我这心里啊，七上八下的。总怕自己的东西拿不出手。”

“怎么会！”陈砚舟说，“您的草编，赵厅长都夸好。”

“那是领导客气。”孙婆婆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套精致的草编——十二生肖，每个只有拇指大小，却栩栩如生。

“这是我这两天编的。”孙婆婆说，“想着带去省里，当个心意。”

陈砚舟小心地接过。草编的小老鼠、小牛、小老虎……每一个都活灵活现，连表情都不同。这手艺，真是绝了。

“孙婆婆，您这手艺，该申请文化遗产了。”他脱口而出。

“文化遗产？那是啥？”孙婆婆不解。

“就是……就是国家保护的宝贝。”陈砚舟解释，“您这手艺，是咱们水乡的文化，应该传下去。”

孙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传，我传。我教了三个徒弟了，都是小媳妇，手巧，学得快。”

屋外，雪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云泽镇综合厂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大家白天黑夜地赶工，要把最好的产品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