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盆啊,大木盆,人站在水里,盆飘在前面,采了就往盆里放。”阿娟说,“怎么了?”
陈砚舟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那种木盆。很笨重,不容易操控,而且容量有限。如果改成一种更轻便、容量更大的工具,采菱效率会不会提高?
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看到过一种水乡传统的采菱工具——菱桶。圆形的木桶,人可以坐在里面,用桨划动,双手采菱。但那种桶制作复杂,一般人家用不起。
有没有更简单的改良方法?
“小陈?小陈?”阿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啥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陈砚舟回过神来,“就是在想,怎么才能多挣点钱。”
阿娟笑了:“谁不想多挣钱啊。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咱们农民,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这话里透着无奈,但也透着认命。陈砚舟看着她年轻却已经有了沧桑感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可能都是这种心态——不是不想改变,而是看不到改变的可能。
他不一样。
他知道历史会往哪个方向走。
下午的工继续。陈砚舟补网的速度快了些,手指也不再频繁被扎。赵组长来检查时,拿起他补的那片网看了看,点点头:“不错,针脚密实。好好干。”
傍晚时分,下工了。陈砚舟领到了今天的工钱——五毛钱。崭新的五毛纸币,握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明天还来吗?”赵组长问。
“来。”陈砚舟说。
“那行,七点半到,别迟到。”
走出综合厂时,夕阳已经西斜。陈砚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供销社。
他想看看红糖到货了没有。
供销社里人不多,售货员正在盘点货物。陈砚舟走到红糖柜台前,货架还是空的。
“同志,红糖……”
“没货。”售货员头也不抬。
陈砚舟转身要走,目光扫过柜台玻璃下面压着的一张纸。那是进货单的底单,他能看到上面的字迹:
红糖:计划供应20斤/月
白糖:计划供应30斤/月
食盐:计划供应100斤/月
肥皂:计划供应50块/月
火柴:计划供应200盒/月
下面是已经销售的数量。红糖那一栏,写着“已售20斤”。
一个月只有二十斤红糖的供应额度,难怪这么紧俏。
陈砚舟心里有数了。他走出供销社,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时候,他看到了周永福。
周永福正站在街角,跟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话。两人说了几句,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周永福接过,飞快地数了数里面的东西,然后从自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交易完成后,男人匆匆离开。周永福左右看看,正准备走,陈砚舟走了过去。
“周同志。”
周永福回头,看到他,愣了一下:“小陈?想好了?”
“想好了。”陈砚舟说,“不过第一次,我只能提供二十斤。明天早上,在太平桥头交货,行吗?”
周永福想了想:“二十斤少了点……不过也行。但必须是新鲜的,烂的不要。”
“保证新鲜。”
“价格呢?还是一毛二?”
陈砚舟摇头:“一毛三。我的菱角比一般的好,个大,饱满。”
周永福笑了:“小陈同志,你这可就不厚道了。昨天说好一毛二的。”
“昨天说的是长期供货的价格。”陈砚舟平静地说,“第一次交易,量小,风险大,价格高点合理。如果合作顺利,以后量大了,可以按一毛二算。”
周永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一毛三就一毛三。明天早上七点,太平桥头。我等你。”
两人约好,周永福匆匆离开。陈砚舟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心里盘算着:
二十斤菱角,一毛三一斤,能卖两块六毛钱。
除去时间成本,几乎是纯利润。
但这二十斤菱角从哪里来?光靠他自己采,一天最多采十来斤。而且明天还要去综合厂上工。
得想办法。
陈砚舟往家走。经过太平桥时,他停下脚步。
桥头的摊贩已经散了,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桥栏上聊天。夕阳的余晖洒在桥面上,把青石板染成金色。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黑瓦。
他靠在桥栏上,看着水面。几条小船从桥洞下穿过,船上是收工回家的渔民。有人哼着江南小调,声音随水波荡漾开去。
这座桥,连接着两岸,也连接着不同的生活。桥这边是镇子的主街,相对热闹;桥那边是民居和小巷,安静朴实。
而桥头,则是信息交汇的地方。早上有小市场,中午有过往行人歇脚,傍晚有老人聊天。在这里,能听到各种消息:谁家嫁女儿了,哪个生产队丰收了,上面又有什么新政策了……
陈砚舟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桥头可能是最重要的信息源之一。
他需要经常来这里。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砚舟?你怎么在这儿?”
陈砚舟回头,看到王有成书记正从桥上走来。他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刚下班。
“王书记。”陈砚舟站直身子,“我刚从厂里下工,路过这儿。”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赵组长很照顾我。”
王有成点点头,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桥栏上:“这桥有年头了。我小时候就在这儿玩,那时候桥栏杆还没这么光滑。”
“您也是云泽镇人?”
“土生土长。”王有成看着水面,“后来当兵,转业回来,在公社工作。一晃二十多年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色开始暗下来。河面上飘起薄薄的雾气。
“砚舟啊,”王有成突然开口,“你觉得,咱们云泽镇,以后该怎么发展?”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谨慎地说:“我……不太懂这些。”
“随便说说,就当聊天。”王有成看着他,“你是读过书的人,眼界应该比一般人宽些。”
陈砚舟想了想,说:“云泽镇有水,有田,有桑林,基础其实不错。但光靠种田、养鱼,老百姓富不起来。”
“那靠什么?”
“靠副业,靠加工业。”陈砚舟说,“比如咱们镇的特产,菱角、芡实、鱼虾,如果能加工一下,变成能长期保存、方便运输的产品,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卖更高的价钱。”
王有成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还有,咱们镇这么多桥,这么多水,风景其实很好。以后如果政策允许,发展旅游业也是个方向。”陈砚舟顿了顿,“当然,这都是长远的事。眼下最实际的,还是让老百姓能吃饱饭,手里有点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