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赵,厂里的生产组长。王书记跟我打过招呼了。”赵组长打量了他一下,眉头微皱,“你这身子骨,能行吗?补渔网看着轻巧,可一坐就是一天,腰背受不了。”
“我能行。”陈砚舟说。
赵组长点点头:“那行,跟我来。”
他把陈砚舟带到一间屋子里。这屋子不大,靠墙堆着一捆捆旧渔网,中间摆着几条长凳,几个妇女正坐在那儿补网。看到有人进来,她们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陈砚舟。
“这是新来的小陈,以后跟你们一组。”赵组长简单介绍,“阿娟,你带带他。”
叫阿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两条粗辫子,脸被晒得黑红。她挪了挪位置,让出半条长凳:“坐这儿吧。”
陈砚舟坐下。阿娟递给他一根穿着麻绳的大针,又拿过一片破渔网:“看着啊,这么补。针从这儿穿过去,拉紧,打个结,再穿下一针……”
她示范了几次,动作麻利,手指翻飞。陈砚舟认真看着,然后接过针线,尝试着补了一针。
“不对,线松了。”阿娟伸手过来,捏住他手里的针,“要拉紧,不然网眼还是松的,鱼能钻出去。”
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的手。陈砚舟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淤泥——显然,她不只是在这里做工,家里还有农活。
“谢谢娟姐。”陈砚舟说。
阿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叫我阿娟就行。你多大了?”
“十八。”
“比我还小三岁呢。”阿娟拿起自己的针线,“好好干,这活虽然累,但比下地轻松些。一天五毛,中午管一顿饭,不错了。”
陈砚舟开始补第二针、第三针。一开始很生疏,针老是扎到自己的手指。但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身体记忆似乎还在——原主虽然没补过渔网,但做过针线活,补过衣服。
时间慢慢过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网眼的窸窣声,偶尔有人小声说几句话。从谈话中,陈砚舟了解到,在这里做工的妇女,大多是家里劳力多的,出来挣点零花钱。也有像他这样家里特别困难的。
“小陈,你娘是不是病了?”坐在对面的一个中年妇女问。
“嗯,肺不好。”
“唉,这病拖不得。我家那口子前年也得过,后来去县医院看了,吃了半年药才好。”妇女叹口气,“可县医院贵啊,挂个号就要一毛钱,拍片子更贵。”
陈砚舟默默听着,手里的针线不停。
中午的时候,厂里开饭。饭是在大灶上做的,主食是糙米饭,菜是一碗清炒白菜,里面有几片肥肉。虽然简单,但分量足,管饱。
陈砚舟端着碗,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吃。赵组长走过来,也蹲在他旁边。
“怎么样,还适应吗?”
“适应。”陈砚舟扒了口饭,“谢谢赵组长。”
“谢我干啥,要谢就谢王书记。”赵组长夹了片白菜,“不过小陈啊,我看你是个聪明人,光在这儿补网可惜了。”
陈砚舟抬头看他。
“我听说你读过高中?”赵组长问。
“读到高二,去年辍学了。”
“可惜。”赵组长摇摇头,“不过读书人脑子活。我看你上午补网,学得快,还知道怎么补更省线。这就不简单。”
陈砚舟心里一动:“赵组长,咱们厂这些渔网,补好了是卖给谁?”
“主要是卖给生产队,也有些渔民自家买。不过现在买新网的人少,大家都穷,能补就补着用。”赵组长叹口气,“厂里效益也不好,靠公社拨款维持着。王书记想改革,但阻力大啊。”
“怎么改革?”
“他想引进点新设备,做点别的产品。比如编竹器、做木工活啥的。可没钱,没技术,也没销路。”赵组长说着,看了看陈砚舟,“你要是有啥想法,可以跟王书记说说。他爱才,喜欢有头脑的年轻人。”
陈砚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几个妇女靠在墙边打盹,阿娟拿出个鞋底纳起来。陈砚舟走到院子角落,坐在一段旧木料上,翻开那本《高中代数》。
阳光从树叶间隙洒下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几页函数题,有些还能看懂,有些已经生疏了。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思考。
按照前世的历史,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农村政策会逐渐松动。家庭副业会被允许甚至鼓励,社队企业(后来叫乡镇企业)会迎来第一波发展高潮。
现在距离那个时间点还有三个月。
他需要在这三个月里做几件事:
第一,积累第一笔资金。光靠补网一天五毛不够,得想办法从别处挣钱。
第二,建立人脉。王书记是一条线,周永福是一条线,厂里的工友、桥头摆摊的小贩,都可能成为未来的资源。
第三,了解市场。什么商品紧俏,什么利润高,什么地方有需求。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找到一个既能赚钱又不太冒险的切入点。
陈砚舟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旧渔网上。这些网补好了,卖给渔民,能挣多少钱?如果改进一下补网的方法呢?或者,不局限于补网,能不能用这些旧网做点别的?
他想起前世在资料里看到过,八十年代初,有些水乡人家用废旧渔网编成手提袋、装饰品,卖给来旅游的外地人,很受欢迎。但现在还没有旅游业,这条路行不通。
那么……
“小陈,看书呢?”阿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砚舟抬起头:“随便看看。娟姐不休息?”
“睡不着。”阿娟在他旁边坐下,继续纳鞋底,“家里弟弟妹妹多,得给他们多做几双鞋。冬天快到了,没鞋穿可不行。”
她的手指飞快地动着,针线在鞋底上穿梭。陈砚舟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突然想起昨天在菱塘看到的景象——妇女们站在水里采菱,身前飘着大木盆。
“娟姐,你采过菱吗?”他问。
“采过啊,夏天和秋天都采。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们采菱,用的木盆还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