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

王有成沉默了很久。夜幕完全降临了，桥上亮起一盏昏暗的路灯。

“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他缓缓说，“但难啊。政策卡着，资金缺着，技术没有，销路不通……每一步都难。”

“那就从最简单的一步开始。”陈砚舟说，“比如，改良采菱的工具，让妇女们采得更快、更省力。比如，组织一个小型的合作社，把大家采的菱角统一卖到县城，卖更高的价钱。”

王有成转头看他，眼神复杂：“砚舟，你这些想法……很大胆。现在搞合作社，搞统一销售，很容易被扣上‘资本主义’的帽子。”

“所以需要领导支持。”陈砚舟迎上他的目光，“需要像您这样，既懂政策，又真心为老百姓着想的领导，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做一些尝试。”

王有成没说话。他掏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

“你明天还去厂里？”他问。

“去。”

“好。”王有成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等时机成熟了，咱们再聊。”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青石板桥面上渐渐远去。

陈砚舟站在桥上，看着夜色中的云泽镇。点点灯火在水面倒映，像散落的星辰。远处传来狗叫声，近处有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这个水乡小镇，还在沉睡。

但他知道，变革的种子已经埋下。而他，要做的不是等待春天，而是在冬天里就开始耕耘。

他走下桥，往家的方向走去。路过一片菱塘时，他停下脚步，看着黑暗中密密的菱叶。

明天早上，他需要二十斤菱角。

光靠他自己不够。得找人帮忙。

他想起了阿娟。她家里弟弟妹妹多，需要钱。而且她采菱手脚快。

还有桥头摆摊的那个老太婆。她既然能偷偷卖菜，说不定也能帮忙采菱。

但怎么跟她们说？直接说卖给黑市贩子？风险太大。

得想个稳妥的说法。

陈砚舟一边走一边想。夜色渐深，水乡的雾气更浓了。路过万安桥时，他看到桥头还有一盏灯亮着——那是桥头小店，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他走进去。店里很小，货架上东西不多。守店的是个老头，正戴着老花镜补衣服。

“阿公，有红糖吗？”陈砚舟问。

老头抬头看他：“红糖？早卖完了。这个月就进了五斤，两天就卖光了。”

“那什么时候有货？”

“下个月吧，看供销社能给多少。”老头摇头，“现在啥都缺。小伙子，你要红糖干啥？”

“我娘病了，想冲点红糖水喝。”

“唉，孝顺孩子。”老头叹口气，“这样，我这儿还有点冰糖，你要不要？比红糖贵点，但效果差不多。”

“多少钱？”

“八毛一斤，要票。不要票的话，一块二。”

又是翻倍的价格。陈砚舟摸了摸口袋里的五毛钱——那是今天挣的工钱。加上家里的五毛六分，总共一块零六分。

不够。

“我先不要了，谢谢阿公。”

走出小店，陈砚舟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带着水汽。

他想起母亲苍白的脸，想起她喝药时皱起的眉头。

两块六毛钱。明天如果能顺利交易，他就有两块六毛钱了。可以买一斤不要票的冰糖，还剩一块四毛六分。

可以给母亲买点好吃的，可以再抓几副药，甚至可以攒下来，为去县医院做准备。

前提是，明天一切顺利。

陈砚舟加快脚步。到家时，屋里亮着油灯。陈水生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屋热饭。林秀英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一件旧衣服。

“回来了？”陈水生说，“饭在锅里，还热着

“嗯。”陈砚舟洗了手，盛了碗红薯稀饭。还是中午剩下的，但热过了，吃着暖和。

吃饭时，他说：“爹，娘，我今天挣了五毛钱。”

林秀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补：“好，好……我儿有出息了。”

陈水生没说话，只是低头扒饭。但陈砚舟看到，他的眼眶有点红。

饭后，陈砚舟收拾好，对父母说：“我明天要早点去厂里，赵组长说早上有点急活。”

“多早？”陈水生问。

“六点就得走。”陈砚舟说，“你们别等我吃早饭。”

“那么早……”林秀英担心地说，“天还没亮呢。”

“没事，我走熟了，不怕。”陈砚舟说。

其实他是要去采菱。赶在七点前，采够二十斤，然后去太平桥头交易。

但这话不能说。

夜里，陈砚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屋外有风声，有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狗叫。这是1978年秋天的夜晚，水乡的夜晚。

他想起前世，想起高楼大厦，想起车水马龙，想起电脑屏幕上的古镇规划图。

那些都很遥远了。

现在，他是陈砚舟，十八岁，云泽镇的一个普通青年。家里有病重的母亲，有老实巴交的父亲，有欠债，有贫困。

但他也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对未来的预知，对这个时代走向的把握。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将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他要在这三个月里，打下基础，积累资本，建立人脉。

然后，等春风一来，他就要扬帆起航。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陈砚舟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规划明天的一切：

四点半起床，去菱塘采菱。六点半前采够二十斤。七点到太平桥头，和周永福交易。然后去综合厂上工。

中午休息时，要找阿娟聊聊，试探一下她愿不愿意帮忙采菱。

下午下工后，再去桥头看看，听听有什么新消息。

还有，要关注报纸上的新闻。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筹备，应该已经有风声了。

一条条，一件件，在他脑子里清晰起来。

最后，他想起了那些桥。

太平桥、永安桥、万安桥、保安桥、长安桥……

这些桥连接着云泽镇的每一个角落，也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座桥——那座能让他，让这个家，让这个小镇，通向更好未来的桥。

夜色渐深。

陈砚舟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新建的桥上，桥下是清澈的河水，两岸是繁荣的街市。母亲站在桥那头，笑着向他招手。

桥的名字，他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座桥，需要他自己去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