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的喧嚣彻底沉淀为校园记忆的一部分,《碰撞》的视频依然不时被人提起,但已不再是风口浪尖的话题。星海附中的生活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向了高三应有的轨道:日益增多的测验、墙上悄然更新的倒计时、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属于未来的紧绷感。
刘耀文和宋亚轩的关系,也仿佛被纳入了一种新的“常态”。他们不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是在高三(7)班这个集体里,两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会因课业问题简单交流,会在走廊碰到时点头示意,会在偶尔的小组活动里被分到一起——默契地完成,然后各自散去。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尴尬的疏离,就像两颗按照新轨道运行的星球,保持着稳定的距离,却又共享着某种无形的引力场。
然而,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这“常态”之下悄然发生。
比如,宋亚轩发现刘耀文开始固定坐在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离他隔着一个过道和两排座位,不算近,但只要抬头,总能看到那人或趴着补眠、或皱眉做题、或戴着耳机不知听什么的侧影。这个发现本身无关紧要,但某天数学课,当老师讲到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宋亚轩习惯性在草稿纸上推演时,无意间瞥见刘耀文也在草稿纸上画着相似的辅助线,笔尖顿在同一个关键点上。两人几乎同时抬头,目光隔着几排座位和嘈杂的空气短暂相撞,又同时低下头,各自继续演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但那一刻,宋亚轩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再比如,刘耀文发现宋亚轩的桌角,除了整齐的教材和乐谱,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盆绿萝。蔫头耷脑的,显然是缺乏照料。某个课间,他打完水回来,经过宋亚轩座位时,顺手就把自己喝剩的半瓶矿泉水倒进了那个小花盆。宋亚轩当时正低头看书,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刘耀文面无表情:“快死了。”说完就走。第二天,宋亚轩桌角的绿萝旁,多了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是清隽的字迹:“谢谢。已浇水。”刘耀文看到时,只是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这些细碎的、几乎不为人知的互动,像平静水面上偶尔泛起的微小涟漪,很快消散,却真实存在。
周三下午,体育课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选择回教室自习或结伴去小卖部,刘耀文和几个篮球队的人留在球场加练。宋亚轩则被音乐老师叫去帮忙整理即将到来的市级学生艺术展演的参赛作品资料。
工作接近尾声时,音乐老师王老师——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也是艺术节评审之一——整理着手中的谱子,忽然状似无意地问:“小宋,你和刘耀文同学,后来还有再合作的想法吗?”
宋亚轩整理CD的手顿了顿:“暂时……没有具体的计划。”
“可惜了。”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笑道,“你们上次的舞台,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仅仅是技术,更多的是那种……真实的对话感。这在学生合作里很难得。”她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些,“我听说了一些之前的风波。音乐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不撒谎。你们用音乐给出的答案,比任何言语都有力。”
宋亚轩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谢谢老师。”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王老师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递给他,“可以考虑往更完整、更有深度的作品方向发展。你们俩的声音特质,很有互补的潜力。”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市青少年艺术交流中心的一位指导老师,如果你们有成熟的作品,可以尝试投稿他们的新人扶持计划。当然,不着急,高三还是学业为重。”
宋亚轩接过名片,道了谢。走出音乐办公室时,夕阳正好,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橙色。他握着那张薄薄的名片,心里想着王老师的话。更完整的作品……“专属和弦”的雏形在脑海中浮现,还有那天傍晚琴房里即兴生长的旋律。
篮球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运球声和呼喊。宋亚轩脚步顿了顿,转向了那边。
球场上人已经不多,刘耀文正和体育生张真源在打一对一。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黑色T恤,汗水浸湿了后背,动作却依旧迅猛有力。一个漂亮的变向过人,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漂亮!”张真源大喊。
刘耀文落地,撩起衣摆擦了把脸上的汗,露出精悍的腰腹线条。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场边。
宋亚轩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刚领的一摞艺术展演宣传册,安静地看着这边。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气质干净得与汗水泥土的球场格格不入。
两人隔着半个球场对视。
刘耀文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随手将弹过来的篮球扔给张真源,然后抓起地上的外套和水瓶,朝场边走来。
“有事?”他走到宋亚轩面前,气息还有些喘,带着运动后的热意。
宋亚轩递过一张刚刚顺手多拿的宣传册:“下个月市里的学生艺术展演,音乐类投稿截止日期快到了。”
刘耀文接过,扫了一眼,又抬眼看他:“所以?”
“王老师说……如果我们有成熟的作品,可以试试。”宋亚轩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球场边很清晰。
刘耀文没立刻回答,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喉结滚动。然后他抹了把嘴,看着宋亚轩:“‘专属和弦’?”
“嗯。还只是片段。”
“你想参加?”
宋亚轩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想试试看。”
刘耀文将空水瓶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行啊。”他答应得干脆,“什么时候练?”
这爽快反而让宋亚轩有些意外。“你……不用问问浩翔他们?或者,不担心又惹来麻烦?”
刘耀文嗤笑一声,甩了甩汗湿的头发:“麻烦什么时候少过?想弹就弹,管那么多。”他顿了顿,看着宋亚轩,“而且,这次是我们自己想做,跟别人没关系。”
“我们”这个词,他说得自然而随意。
宋亚轩的心轻轻跳了一下。“那……还是老时间?放学后琴房?”
“嗯。”刘耀文将宣传册随手塞进外套口袋,“走了。”他摆摆手,转身朝更衣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了,那盆草,再不管真要死了。”
宋亚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怀里抱着的资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盆绿萝。“……知道了。”
刘耀文这才真正离开。
张真源抱着球凑过来,看看刘耀文的背影,又看看宋亚轩,一脸促狭的笑:“哟,轩哥,找我们文哥‘约琴’啊?”
宋亚轩耳根微热,没接话,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抱着资料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身后张真源和几个篮球队队员好奇打量的目光,但并不觉得困扰。
回到教室,他将那张名片小心地夹进乐谱本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夕阳下显得蔫巴巴的,但泥土是湿润的。他拿起自己桌上的水杯,轻轻浇了一些。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看。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只是为了回应老师的期待。
只是觉得,那段音乐,应该被完成。和那个一起碰撞出它的人一起。
放学后,302琴房。
没有提前约定,但当宋亚轩推开门时,刘耀文已经在了,正靠在窗边调试吉他效果器。听到声音,他抬眼看了一眼:“来了?”
“嗯。”宋亚轩放下书包,拿出修改过的手稿。
这一次,他们没有从即兴碰撞开始。宋亚轩将已经成型的几个乐段——包括上次即兴产生的“对话萌芽”——清晰地弹奏出来,并解释了每个部分想要表达的情绪和意图。刘耀文抱着吉他安静地听,手指偶尔在琴弦上虚按,仿佛在脑海中同步构建吉他的部分。
“这里,”宋亚轩指着一段情绪转折的段落,“需要一点……撕裂感。钢琴会用一个不和谐和弦过渡,吉他最好能用类似的音效接住。”
刘耀文想了想,拨动效果器旋钮,试了几个音色,最后选定了一种带有轻微过载和延迟的音效。他弹了一段简短的 riff,粗糙而富有情绪张力。“这样?”
宋亚轩眼睛一亮,立刻在钢琴上弹出对应的不和谐和弦。两种声音碰撞,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共鸣。
“对。”宋亚轩肯定道,迅速在谱子上做标记。
接下来的时间,效率极高。他们像两个默契的工匠,一个雕刻主体,一个打磨细节。刘耀文对音色和节奏的直觉,往往能精准地补全宋亚轩旋律中需要的棱角;而宋亚轩扎实的乐理和结构把控,又为刘耀文的即兴发挥提供了稳定的框架和引导。
偶尔有分歧,但都以简洁的“试试这个”和实际的弹奏来解决。音乐本身成了最好的沟通语言。
当窗外彻底黑透,琴房里亮着温暖的灯光,一段相对完整的、包含了起承转合的“专属和弦”雏形,终于初步成型。虽然还很粗糙,还有很多需要细化打磨的地方,但骨架已经立起,血肉正在填充。
两人停下来,听着录音笔里刚才录下的粗稿。
琴房里回荡着属于他们的声音:钢琴的深邃与挣扎,吉他的粗粝与坚持,交织、碰撞、融合、生长。
“还行。”刘耀文放下吉他,给出了他的最高评价。
宋亚轩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谱纸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点了点头:“比想象中……顺利。”
“下周继续?”刘耀文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明天上不上学。
“好。”宋亚轩应下。
收拾东西时,刘耀文忽然说:“参赛的事,先别跟张真源他们说。”
宋亚轩明白他的意思。张真源知道了,贺峻霖就会知道,然后可能又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嗯。”
“走了。”
“明天见。”
宋亚轩留在琴房,关掉主灯,只留一盏小台灯。他重新播放了一遍录音笔里的粗稿,闭上眼睛,仔细聆听。
音乐在寂静中流淌。他仿佛能听到那段旋律背后,两个少年笨拙却认真的努力,沉默却有效的交流,以及某种……正在悄然滋生的、超越音乐本身的联系。
那引力或许微弱,但确实存在。
正牵引着他们,走向一个未知却令人隐隐期待的方向。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