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程屹刚到警局就被局长叫进了办公室。
“昨晚城东废弃厂区的事,你参与了?”局长五十出头,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今早的内部简报。
程屹站得笔直:“是的,局长。我接到线报,去核实情况,正好遇到他们交易,就报了警。”
“一个人去的?”
“带了一个线人,他熟悉地形。”
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坐下:“程屹,我知道你工作拼命,但单独行动太危险。而且你的线人——那个纹身师,背景查清楚了吗?”
“正在查。”程屹说,“但目前看来,他提供的线索都准确,昨晚的行动也帮了大忙。”
“那三个人已经审讯过了,确实是老猫手下的马仔。但他们说昨晚被一个‘很能打的小子’放倒了。”局长抬眼,“是你的线人?”
程屹犹豫了一下,点头:“是他。但他只是自卫。”
局长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要的,那个纹身师的更详细背景调查。自己看吧。”
程屹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林焰,原名林岩,生于1997年,户籍所在地...正好是程屹五年前任职的第一个派出所辖区。
五年前。程屹快速心算,那时候林焰应该是十八岁。
他继续往下看。档案很简单:父母双亡,由祖母抚养长大,祖母在他十六岁时去世。高中辍学,之后记录空白,直到两年前注册“墨焰刺青”的营业执照。
但有一行备注引起了程屹的注意:“曾涉及一起青少年斗殴事件,2015年7月,无严重伤害,未起诉。”
2015年7月。五年前的夏天。
程屹的记忆被猛地唤醒。那个闷热的七月夜晚,他还在城西派出所当巡警,接到报警说巷子里有人打架。赶到现场时,几个小混混正在围攻一个少年,少年浑身是伤,却依然倔强地反抗。
程屹记得自己冲上去制止,记得那个少年抬起头时,满脸血污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记得少年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正在流血,而少年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你没事吧?”他当时问。
少年只是摇头,一言不发。
救护车来了,少年却不肯去医院。程屹只好带他回派出所,亲自给他处理伤口。那道伤从手肘划到手腕,很深,需要缝合,但少年坚持不去医院。
“会留疤的。”程屹警告他。
“无所谓。”少年说,声音沙哑,“反正已经有很多疤了。”
程屹最后还是帮他简单处理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少年一声不吭,只是盯着程屹肩上的警号看。
“你多大了?”程屹问。
“十八。”
“为什么打架?”
少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们说我偷东西,我没偷。”
程屹相信了他。不是因为证据,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清白。他开车送少年回家——一个简陋的出租屋,几乎家徒四壁。
“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程屹临走时说,给了少年自己的名片。
少年接过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你叫什么名字?”
“程屹。程序的程,屹立的屹。”
“我记住了。”少年说,“谢谢你,程警官。”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五年后,那个满脸血污的少年变成了眼前这个嘴角带笑、眼神狡黠的纹身师。
程屹放下文件,心跳如鼓。他怎么会没认出来?但仔细想想,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改变——身形抽长,气质成熟,连眼神都从倔强变成了现在的玩世不恭。
但有些东西没变。那道疤还在,虽然淡了些,但轮廓依旧。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也从未熄灭。
“局长,”程屹抬头,“这个人我认识。”
局长挑眉:“哦?”
“五年前,我还在城西派出所的时候,处理过一起斗殴事件,他是受害者。”程屹选择性地陈述,“当时他十八岁,无依无靠,我帮过他。”
“所以你们有旧交情。”局长若有所思,“那他接近你,是为了报恩?”
“我不知道。”程屹诚实地说,“他没提过这件事。”
“有意思。”局长敲着桌子,“程屹,这个人你要把握好分寸。他提供的线索确实有价值,但背景复杂,你要保持警惕。”
“我明白。”
离开局长办公室,程屹回到自己的座位,却无法专注工作。五年前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回——那个沉默倔强的少年,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那双盯着他警号看的眼睛。
还有少年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原来他真的记住了。五年后,他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程屹的生命里。
手机震动,林焰的信息:“程哥,昨晚的战利品化验有结果了吗?”
程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许久,最终回复:“还在等。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这次林焰回复得很快:“小伤,没事。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有伤?”
程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还没准备好摊牌,于是含糊道:“昨晚看你握拳时动作有点僵硬。”
“观察真仔细。”林焰发来一个笑脸,“其实不是昨晚的伤,是旧伤复发。老毛病了,天气一变就疼。”
旧伤。程屹知道他在说什么。
“去看过医生吗?”
“不用,习惯了。”林焰回复,“程哥今天忙吗?”
“有点。晚上可能有时间。”
“那晚上见?我请你吃饭,庆祝昨晚的小胜利。”
程屹应该拒绝,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先弄清楚林焰到底想干什么。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好。地点你定。”
“七点,店里见。我下厨。”
程屹看着这条信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主动走进一个可能无法轻易脱身的漩涡。而奇怪的是,他并不想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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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程屹准时出现在“墨焰刺青”门口。这次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店里被重新布置过。工作台被移到了一边,中间摆了一张小方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两副碗筷。角落里的小音响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林焰从后面的小厨房探出头:“程哥来了?稍等,最后一道菜马上好。”
他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扎成一个小揪,额前散落几缕碎发。这样的林焰看起来格外柔软,没有了平时的锐利和距离感。
程屹站在桌边,目光扫过墙上的设计图。他注意到,在那些狰狞的鬼面和缠绕的荆棘中,多了一幅新画——一个警察的侧影,线条简洁却传神,肩章上的细节一丝不苟。
“那是你画的?”程屹问。
林焰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幅画:“嗯,昨晚回来睡不着,就画了。”
“画得很好。”
“因为模特好。”林焰笑着说,把菜放在桌上,“坐吧,可以开饭了。”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摆盘精致。林焰盛了饭,递给程屹:“尝尝看,都是我的拿手菜。”
程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肉质酥烂,酱汁浓郁:“很好吃。”
林焰的眼睛弯了起来:“那就好。我还怕不合你口味。”
两人安静地吃饭,气氛温馨得像多年的老友。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昏黄的灯光让一切都变得柔和。
吃到一半,林焰忽然放下筷子:“程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一个人,很多年前被你救过,但他一直没机会说谢谢。现在他找到你了,想用他的方式报答你,你会接受吗?”
问题来得直接。程屹抬起眼,对上林焰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只剩下纯粹的认真。
“那要看是什么方式。”程屹说,“如果是违法犯罪,我不会接受。”
“如果是想对你好呢?”林焰轻声问,“想关心你,照顾你,让你不那么孤单?”
程屹的心跳加速。他放下筷子:“林焰,五年前的那个少年,是你对吗?”
空气瞬间凝固。
林焰的表情变了——惊讶,慌乱,然后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他深吸一口气,点头:“是我。你终于想起来了。”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让你看到现在的我。”林焰说,声音有些颤抖,“不是那个满脸血污、无依无靠的可怜少年,而是一个能自己开店、能照顾自己、甚至能帮到你的林焰。”
程屹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五年的时间,那个倔强的少年真的成长了,变得强大,变得独立,却依然记得当年的恩情。
“你不用报答我。”程屹说,“那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林焰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红,“但我还是想。程哥,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你帮我处理伤口,跟我说‘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的时候,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我刚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无家可归,那些小混混还诬陷我偷东西。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但你出现了。你相信我,帮我,还给了我你的名片。那张名片我保存了很久,直到它被雨淋湿,字迹模糊。”
程屹想起那个简陋的出租屋,想起少年接过名片时认真的眼神。他当时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没想到会对一个人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
“所以你现在做这些,是为了报恩?”程屹问。
“开始是的。”林焰承认,“我想找到你,说声谢谢。但当我真的找到你,看到你现在的生活,我发现自己想要的更多。”
“你想要什么?”
林焰站起身,走到程屹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我想要在你身边。”林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想每天早上提醒你吃早饭,想在你加班时给你送宵夜,想在你遇到危险时保护你,就像你当年保护我一样。”
程屹仰头看着他。灯光从林焰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这一刻的林焰,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纹身师,也不是那个身手矫健的线人,只是一个坦诚自己内心的年轻人。
“林焰,”程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是警察,你是普通市民。我们...”
“我知道。”林焰打断他,“我知道这很难,知道这可能不会有结果。但我还是想说,还是想做。程哥,你可以拒绝我,可以推开我,但你不能阻止我对你好。”
他的眼神坚定而执拗,像五年前那个即使浑身是伤也不肯低头的少年。
程屹站起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他能闻到林焰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熟悉的墨水气息,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期待和不安。
“我不需要你报恩。”程屹说。
“我知道。”林焰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所以我做的这些,不是报恩。是我自己想做,因为我...”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那句话。但程屹听懂了未尽的言语。
两人在灯光下对视,时间仿佛静止。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但这个小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最终,程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林焰手臂上那道疤的位置。隔着衣服,他依然能感觉到疤痕的轮廓。
“还疼吗?”他问。
林焰摇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那就好。”程屹收回手,“菜要凉了,先吃饭吧。”
这像是一种默许,又像是一种逃避。林焰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坐下,给程屹夹了块鱼肉:“尝尝这个,清蒸鲈鱼,很鲜。”
接下来的晚餐在相对沉默中进行,但气氛不再尴尬。程屹看着林焰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少年——也是这样低头,沉默,却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吃完饭,林焰收拾碗筷。程屹要帮忙,被他拒绝了:“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程屹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焰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紧,勾勒出精瘦的腰线。水龙头哗哗作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个画面太过温馨,温馨得让程屹感到不安。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工作和生活分得清清楚楚,习惯了不对任何人产生依赖。
但林焰正在打破这些习惯,以一种温柔而执着的方式。
收拾完厨房,林焰端出两杯热茶:“我自己配的,安神助眠。”
程屹接过,茶香扑鼻:“你很会照顾人。”
“因为没人照顾我,所以学会了照顾自己,也学会了照顾在乎的人。”林焰在他对面坐下,“程哥,你不用有压力。我对你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但不要因为觉得亏欠而勉强自己。”
这话说得成熟而通透。程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五年的时间不仅改变了林焰的外表,也塑造了他内心的强大。
“林焰,”程屹开口,“五年前我帮你,是因为那是我的职责。你不用因此觉得欠我什么。”
“我知道。”林焰微笑,“但我还是感谢你。感谢你当时相信我,感谢你给了我一点希望。你知道吗?那天之后,我就对自己说,我要变得强大,强大到有一天能站在你身边,不是被你保护,而是能保护你。”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昨晚,我做到了。虽然方式很莽撞,但至少我保护了你一次。”
程屹的心脏被重重一击。他想起昨晚林焰冲出去引开追兵时的决绝,想起他制服那三人时的利落身手。原来那不是偶然,而是五年来默默积累的力量。
“你变得很强。”程屹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因为想配得上你。”林焰坦然说,“程屹,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障碍——年龄,职业,身份。但我愿意等,愿意努力,愿意用时间证明我的认真。”
这是林焰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表达心意。没有试探,没有调侃,只有纯粹的坦诚。
程屹看着他,许久,终于说:“给我时间,林焰。”
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而是一种可能性。林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好。”他说,“我有的是时间。五年我都等了,不差再等五年,十年,一辈子。”
这句话太重,程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低头喝茶,掩饰内心的波澜。
离开时,林焰送他到门口。夜风微凉,街道安静。
“程哥,”林焰叫住他,“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会继续对你好。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想做的。”
程屹转身,看着灯光下的年轻人。五年前的伤痕已经愈合,化作皮肤上的一道印记和内心的一种力量。而五年后的今天,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要保护他。
“路上小心。”程屹最终说,“锁好门。”
“你也是。”林焰微笑,“到家告诉我。”
程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到林焰还站在门口,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林焰的信息:“谢谢你,程屹。谢谢你五年前救我,也谢谢你今晚听我说这些。”
程屹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许久,最终回复:
“也谢谢你,林焰。谢谢你变得这么好。”
发送。
然后他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火掩盖了星光,但程屹知道,有些光芒,即使微弱,也从未熄灭。
五年前他种下了一颗种子,五年后,这颗种子已经长成了大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遮风挡雨。
而未来会怎样,程屹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有些情感已经生根,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