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程屹站在警局窗边,看着外面开始飘落的雨丝。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提醒市民减少外出。他想起林焰那间老旧的店面,不知道屋顶漏不漏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程哥,下雨了。带伞了吗?”林焰的信息如期而至。
程屹回复:“在局里,有伞。”
“那就好。晚上还加班吗?”
“看情况。”程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店里漏雨吗?”
这次林焰回复得很快:“你关心我?”
程屹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五年前那个雨夜,少年站在街角的画面突然闯入脑海。他最终回复:“只是问问。老房子容易漏雨。”
“有点漏,不过我已经用桶接好了。”林焰发来一张照片——工作台旁边放着一个红色水桶,水滴正从天花板缝隙滴落,在桶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像不像现代艺术装置?”
这种苦中作乐的精神让程屹心里一软:“需要帮忙吗?”
“不用,小问题。”林焰说,“不过如果你下班早,可以来帮我看看排水管。我够不着,而且雨太大了。”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带着恰到好处的示弱。程屹看了眼手表,四点二十分。
“五点半左右到。”他回复。
“等你。路上小心。”
下班时,雨已经下得很大。程屹开车穿过雨幕,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动,街景模糊成一片水色。他经过便利店时停车,买了一盒防水胶带和一把多功能钳子。
到达“墨焰刺青”时,店门虚掩着。程屹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店里光线比平时更暗,因为外面天阴沉,林焰只开了几盏小灯。他正站在梯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手里拿着一卷胶带。听到声音,他低头看下来。
“程哥来得正好。”林焰笑了,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亮,“这个缝我老是补不好。”
程屹脱下外套挂好,卷起袖子:“下来吧,我来。”
林焰从梯子上下来,两人擦肩而过时,程屹闻到一股潮湿的水汽混合着林焰身上特有的墨水味。梯子有些摇晃,程屹试了试稳定性,然后爬上去。
漏水的缝隙在墙角,不大,但雨水正持续渗入。程屹拿出防水胶带,仔细地贴上去,又用钳子加固了旁边的排水管接口。
“你怎么知道需要这些工具?”林焰在下面问。
“猜的。”程屹没有说实话。其实他想到了林焰店里那些老旧的设施,提前做了准备。
修好后,程屹从梯子上下来。林焰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擦擦,你肩膀湿了。”
程屹接过毛巾,擦掉头发和肩膀上的水珠。林焰看着他,眼神专注:“谢谢,程哥。”
“小事。”程屹看了看四周,“其他地方漏吗?”
“暂时没有。”林焰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水壶,“喝杯热茶吧,我刚泡的。”
茶是姜茶,辛辣中带着甜,喝下去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程屹坐在工作台旁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瓢泼大雨。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这个小店成了唯一的避风港。
“这种天气,不会有客人来了吧?”程屹问。
“嗯,预约的都改期了。”林焰在他对面坐下,也看着窗外,“但我喜欢下雨天。店里安静,可以专心画图,或者...招待朋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试探。程屹没有回应,只是又喝了口茶。
两人在雨声中安静地坐着,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难得的舒适。程屹发现,和林焰在一起时,他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也不需要保持警察的职业距离。他可以只是程屹,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下雨天坐在一家纹身店里喝茶。
“程哥,”林焰忽然开口,“我能给你画张速写吗?”
程屹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状态很好。”林焰说,眼神真诚,“放松,真实,没有戒备。我想留住这个画面。”
程屹犹豫了一下。被画像是很私密的事,意味着要把自己完全交给对方的眼睛和画笔。
“就五分钟。”林焰补充,“很快的。”
最终,程屹点了点头。
林焰眼睛一亮,迅速拿出素描本和铅笔。他坐在程屹对面,开始作画。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形成奇妙的节奏。
程屹尽量保持自然,目光看向窗外。他能感觉到林焰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专注而温柔。这种感觉很奇怪——被观察,被记录,被以另一种方式理解。
五分钟后,林焰停下笔:“好了。”
他把素描本转过来。画中的程屹侧脸对着窗外,眼神有些遥远,嘴角有极淡的放松弧度。光影处理得很好,雨天的柔和光线和坚毅的轮廓形成对比,整个人显得既强大又孤独。
“画得很好。”程屹诚实地说,“但我没那么好看。”
“你比画上好看。”林焰认真地说,“画只能捕捉表面,但真实的你有更多层次。”
这话说得太直接,程屹移开视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好像小点了。”
林焰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们的身影,在雨水的折射下模糊不清。
“程哥,”林焰轻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如果...如果五年前我们没有遇见,你现在会怎么看我?”
程屹想了想:“一个手艺不错但有点神秘的年轻店主,需要关注但不需要特别关注。”
“那现在呢?”
现在。程屹看着玻璃上林焰的倒影。现在林焰是那个记得五年前恩情的少年,是那个在危险时刻会保护他的线人,是那个在下雨天为他泡姜茶、为他画速写的人。
“现在你是林焰。”程屹最终说,“复杂的,独特的,让人...印象深刻。”
这个评价让林焰笑了,笑容里有满足也有更深的东西:“印象深刻就好。我不求更多。”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沥。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我该走了。”程屹说。
“我送你到门口。”林焰没有挽留。
走到门口时,程屹忽然转身:“你晚上吃什么?”
林焰愣了一下:“冰箱里还有点菜,随便做点。”
“一个人?”
“嗯。”
程屹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五年前那个简陋的出租屋,想起林焰说“习惯了”时的表情。雨夜的独处,热茶后的空寂,他知道那种感觉。
“一起吃饭吧。”程屹听到自己说,“我知道附近有家还不错的店。”
林焰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真的?”
“嗯。去拿外套。”
晚餐选在一家小火锅店。店面不大,但干净温暖,每桌之间用竹帘隔开,形成相对私密的空间。锅里热气腾腾,红汤翻滚,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林焰显然很喜欢火锅,吃得眼睛都眯起来。程屹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连一碗面都吃不起的少年。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
“程哥,你怎么不吃?”林焰注意到他的注视。
“在吃。”程屹夹起一片牛肉,“你很喜欢火锅?”
“嗯,热闹。”林焰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火锅就得人多才好吃。”
这话里透出的孤独让程屹心里一紧。他给林焰夹了块豆腐:“慢点吃,烫。”
林焰看着碗里的豆腐,又看看程屹,眼神柔软:“程哥,你有时候真的很像长辈。”
“我本来就是。”程屹说,“比你大五岁。”
“但我不想把你当长辈。”林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想把你当...很重要的人。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其他,但不要是长辈。”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视线。程屹看着林焰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那双眼睛里跳动着火焰,直白而热烈。
“随你。”程屹最终说,又给他夹了片青菜,“多吃蔬菜。”
林焰笑了,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他重新拿起筷子,边吃边说:“程哥,你知道吗?其实我这几年一直在关注你。”
程屹手一顿:“关注我?”
“嗯。从报纸上,从新闻里,从街坊邻居的闲聊中。”林焰说,“我知道你破获了东区抢劫案,知道你升了副队长,知道你调来这个区是为了整顿风气。我还知道你喜欢在街角那家咖啡馆看书,喜欢晨跑,胃不好但总忘记吃饭。”
这些细节让程屹震惊:“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在意,所以留意。”林焰说得理所当然,“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你,想知道如果见面了,你会不会还记得我。”
“我记得。”程屹轻声说,“只是没认出来。”
“没关系。”林焰微笑,“现在认出来了,就好。”
火锅吃到一半,外面又下起了雨。这次是绵绵细雨,在店门口挂起一层雨帘。店里人渐渐多了,嘈杂的人声和火锅的沸腾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样的喧嚣中,林焰忽然问:“程哥,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程屹想了想:“怕辜负信任,怕保护不了该保护的人。”
“很警察的回答。”林焰笑了,“那私人的呢?比如怕黑,怕高,或者...怕孤独?”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程屹看着他,看到那双眼睛里同样藏着对孤独的恐惧。
“怕过。”程屹承认,“现在...习惯了。”
“习惯不意味着不怕。”林焰说,“只是学会了忍受。”
这话说进了程屹心里。他三十岁的人生,确实学会了忍受很多事——孤独,压力,危险,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疲惫。
“你呢?”程屹反问,“你怕什么?”
“怕失去。”林焰说得很直接,“怕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又从我手里溜走。怕想珍惜的人,转身就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程屹脸上,没有掩饰其中的深意。程屹看懂了他的话,也看懂了他没说出口的恐惧——怕我会推开你,怕我会离开,怕这一切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有些东西,”程屹缓缓说,“一旦抓住了,就不会轻易溜走。”
林焰的眼睛亮了,像被点亮的烟火:“真的吗?”
“真的。”程屹说,“比如你的手艺,你的店,你的...坚持。”
他没有说“你的感情”,但林焰听懂了言外之意。笑容在他脸上绽放,纯粹而明亮,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承诺。
吃完饭,雨已经停了。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霓虹灯光。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程哥,谢谢你。”林焰说,“谢谢五年前救我,谢谢今晚陪我吃饭,谢谢...所有的一切。”
“不用谢。”程屹说,“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
程屹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什么应该是应该的——警察救人是应该的,照顾线人是应该的,但陪一个人吃饭,关心他漏雨的屋顶,记住他的孤独...这些,似乎超出了“应该”的范畴。
送到纹身店门口时,林焰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台阶上,转身看着程屹,两人几乎平视。
“程哥,”他轻声说,“我能抱你一下吗?就一下,像朋友那样。”
程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雨后的空气清凉,街灯在两人身上投下柔和的光。
最终,程屹点了点头。
林焰上前一步,轻轻地,试探性地拥抱了他。手臂环过程屹的肩膀,不紧,但很踏实。程屹能感觉到他微凉的体温,能闻到他发间的洗发水香味,能听到他轻轻的心跳声。
拥抱只持续了几秒,林焰就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晚安,程哥。”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晚安,林焰。”程屹说,“锁好门。”
转身离开时,程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雨后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走了很远,他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纹身店的灯还亮着,那个身影还站在门口,在夜色中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手机震动,林焰的信息:“到家告诉我。”
程屹回复:“知道了。你也是。”
然后他站在街角,看着手机屏幕。聊天记录里,是林焰每天准时的问候,是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关心,是五年来无声的注视和等待。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绵绵的,像某种温柔的缠绕。
程屹抬头,让雨丝落在脸上。冰凉,清醒,却无法冷却心中某种正在生长的温度。
他知道,有些界限已经被打破,有些情感已经无法假装不存在。而未来,像这雨夜一样,模糊不清,却又充满可能。
回到家,程屹泡了杯林焰送的安神茶。茶香氤氲中,他翻开一本书,那枚银色的书签静静地夹在那里,火焰浮雕在灯光下闪烁。
他拿起书签,指尖划过光滑的表面。忽然想起林焰画速写时专注的眼神,想起那个短暂而温暖的拥抱,想起他说“怕失去”时的神情。
手机又亮了,林焰的最后一条信息:“睡了吗?好好休息。”
程屹看着这条信息,许久,回复:“马上。你也是,晚安。”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某种温柔的诉说。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林焰站在工作台前,看着素描本上程屹的侧影,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
五年的等待,雨夜的拥抱,一顿普通的火锅,一句“一旦抓住了,就不会轻易溜走”。
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已经有了轮廓,只等着色彩填满。
而时间,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