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踩着泥泞来的。
冬天的冻土被暖风一吹,表层化了,底下还硬着,一脚踩下去,鞋底糊上厚厚一层黄泥,拔脚时格外费力。路边的枯草根里,却已钻出星星点点的绿意,怯生生的。天空也比冬日透亮些,是那种淡淡的、水洗过的蓝。就在这样一个泥泞与生机混杂的季节,我背着母亲在城里给我买书包,要去隔壁村的小学读书了。
大人们都说,这是件好事。学校有住宿,晚上不用回家。我心里也模糊地觉得,这或许真是件好事——至少,不用整天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都好像能松快些。
路是真远。没有车接车送,家里的车,大人有生意要忙,不可能专为我跑。我得自己走。翻过屋后那座不算高但很有些陡的黄土山,穿过一片刚刚翻耕、弥漫着新鲜泥土气的田埂,再战战兢兢地走过河上那根孤零零的独木桥——桥下河水因为化雪涨了不少,哗哗地流,看得人眼晕。过了桥,还得沿着土路走上好一段,才能望见学校那排灰扑扑的平房。
那翻山越岭的路,像一条实实在在的界线,把“学校”和“家”隔成了两个世界。
新环境,一开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教室里坐满了陌生的面孔。他们说话的口音有些微差别,玩的游戏我也不熟悉。我像是误入别人领地的幼兽,畏畏缩缩地,只敢挨着同村来的几个孩子坐。下课了,别人聚在一起追逐打闹,叽叽喳喳,我多半是站在走廊边上,或趴在窗口,看远处起伏的山峦线。主动搭话是需要勇气的,而我那份勇气,好像落在了翻山途中,或是掉进了过桥时的河水里。
慢慢也就适应了。知道厕所的位置,也记住了几个新同学的名字,虽然话还是不多。
晚上住宿,有晚自习。教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照着底下一个个黑乎乎的头顶。大部分时间是自己学习,偶尔老师会来转转,敲敲打瞌睡同学的桌子。那是真正安静的、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夜晚。
我常常学不进去。
笔尖停在作业本上,眼神却飘走了。看着前面两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忽然就笑起来,肩膀轻轻碰撞;看着旁边的男生专注地演算,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们那么自然,那么投入,仿佛这个世界就是由习题、交谈、明天的课堂提问构成的。
可我总觉得,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柔软的膜。我在这里,又好像不在这里。
心思总会不由自主地翻过那座山,飘回那个此刻已亮起灯火的家里。他们在做什么?晚饭吃了吗?今天……平静吗?那些争吵的碎片,会在这样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地浮现出来。母亲低头的侧影,父亲摔门而去的声响,像默片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有时候,想着想着,鼻尖就毫无征兆地酸涩起来。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啪嗒一声,落在摊开的练习本上,洇湿一小块纸页。我慌忙用手背去擦,头埋得更低。我不知道这是因为环境的陌生,还是因为后来才听说的那个词——“泪失禁”。我只知道,那种担忧和难过来得猝不及防,而我控制不住它。
有一次,我甚至在草稿纸的角落,用最小的字,偷偷写下:“妈妈,你现在好吗?我很担心。”写完了,又像做贼似的赶紧涂掉,涂成一团浓黑的墨迹。那团墨迹像我心里化不开的结。我才小学的年纪,胸膛里揣着的那颗心,却好像已经跳过了某些步骤,早早学会了沉重和挂念。
学校里需要家长参与的事,我总是只告诉母亲。开学报到、家长会、运动会……填表格时,“父亲”那一栏对我而言,总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不敢让他来,也不想。他的出现,像一颗不确定何时会响的炮仗,让我在同学面前感到紧张和难堪。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
偶尔,他生意顺路,会开着车来到校门口,接考完试的我。碰上大雪封山,路实在难走,他也会来。车里除了我,往往还捎带上同村的一两个同学。那时,他会显得像个正常的、甚至有点朴实干练的父亲,嘱咐我们坐稳,别乱动。天气冷,但挤在一起,听着发动机的轰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茫茫的田野,竟也会生出一丝难得的、粗糙的暖意。
更难得的,是他心情明显好的时候。比如某次考试前,他或许刚谈成了一笔不错的生意,会叫住我,从那一叠钞票里,抽出几块,递给我。
“拿着,买点吃的。”他这么说,语气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平日的紧绷。
我攥着那带着他体温的纸币,心里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惊讶与酸楚的涟漪。仿佛这一点点的、偶然的温情,比持续的冷漠更让我不知所措。我知道这好心情像山间的云雾,风吹即散。但那一刻,走在去小卖部的路上,指尖摩擦着纸币粗糙的表面,我确实会允许自己,做几分钟一个因为有了零花钱而简单快乐的孩子。
然后,铃声响起,我又走回教室,坐回那片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下。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山的那一边,是家。
我翻开书,或摊开作业本。那刚刚得到的一丝暖意,很快又被漫长夜晚里惯有的、安静的孤独和遥远的牵挂所取代。我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依然要独自翻过那座山,走过田埂,渡过小桥。
而在山的那一边,有些东西,是我无论走多远的路,都无法真正逃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