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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裂痕

父狱

年,终于到了。

新衣服从买回来那天起,就被我们从衣柜里请出来无数次。妹妹的橙色棉袄摊在床上,我偷偷试穿过那件粉色棉袄,在冰凉的玻璃窗前照了又照。鞋子也试,硬邦邦的新鞋底踩在地上,声音都和旧鞋不一样。一遍遍,把衣服叠好放回,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拿出来看。那鲜艳的颜色,在冬日灰蒙蒙的屋里,像一小块不会熄灭的火炭,暖着心眼。

终于捱到年三十。

早上,空气里就有种不同往日的紧绷的兴奋。父亲搬了凳子到门外贴对联,刷浆糊的手很稳,对联贴得端端正正,红纸黑字,映着年久的砖墙。母亲在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比平时密集得多,水汽从门缝里一股股涌出来,带着肉香、油炸物特有的丰腴香气,还有葱姜蒜被热油激出的辛香。我和妹妹被打发着剥蒜、择葱、把干辣椒里的籽抖出来。手是忙的,心是飘的,又开心,又有些隐秘的着急——怕母亲手脚慢了,年夜饭拖得太晚;更怕赶不上春晚开头那热闹喜庆的开场歌舞,那可是盼了一年的。

别人家的鞭炮声,从傍晚开始就断断续续响起来,这里一挂,那里一挂,像催促,又像宣告。终于,我家的鞭炮也在暮色四合时炸响了。父亲点燃引信,快速退开,“噼里啪啦”的声音瞬间爆开,红色的纸屑飞溅,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好闻极了,这就是“年”最正宗的味道。

年夜饭上桌了。

在鞭炮味道和这种特有氛围的烘托下,平日里寻常的菜肴也显得格外诱人。水煮鱼的汤汁油亮,小炒肉的浓香扑鼻,炸酥肉金黄松脆。我们迫不及待地动筷子,母亲却端上来一盆特别的东西:清水煮的青菜、白菜叶,一整片一整片,没有折断;旁边是整根的蒜苗,也是清清白白地煮着,什么调料都没放。

“吃这个,‘青吉平安’。”母亲说着,自己先夹了一根长长的青菜叶,就着米饭吃起来。

我和妹妹对视一眼,谁也没动那盆菜。叶子太长,吃起来不方便,味道也太寡淡,远不如那些油汪汪的肉菜吸引人。任凭母亲怎么说“讨个吉利”,我们仍是只盯着自己喜欢的盘子。母亲也不强求,只是自己默默地吃了几口。

饭后,碗筷堆了一桌。母亲让我们快去守着电视,春晚快开始了。她自己挽起袖子收拾。我们便挤到电视机前,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连厕所都舍不得上,生怕错过哪个明星出场的第一眼,或小品第一个抖出的包袱。

春晚开始的片头音乐响起来时,母亲终于洗好了碗,擦着手走过来。她泡了杯热茶,在椅子边缘缓缓坐下,轻轻舒了口气,脸上带着操劳后的疲惫,也有一种仪式终于就位的松弛。屋里暖烘烘的,电视光影变幻,歌舞欢腾,我们沉浸在一种全家人团聚守岁的、完整的温馨里。

就在这时,父亲起身去了厨房。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削了皮的、水灵灵的梨,还有那把刚才削皮的水果刀。他走到母亲旁边,把梨递过去。

“吃个梨。”他说。

母亲转过头,看了看梨,温和地摇摇头:“刚吃完饭,饱着呢,吃不下。放着等会儿吧。”

“吃嘛。”父亲的手没缩回去,语气也没什么变化,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真的吃不下,”母亲又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这会儿塞下去不舒服。”

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父亲脸上的平静像一张纸被猛地撕破了。他手臂一扬,那个白生生的梨脱手飞出,“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汁液溅开,接着滚到了桌子底下。他另一只手里的刀还攥着,刀尖在电视变幻的光线下,倏地闪过一点寒光。

“给脸不要脸!”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炸雷一样盖过了电视里的歌声。

母亲愣住了,脸色瞬间苍白:“你……你这是做什么?大过年的……”

“大过年怎么了?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陈年的、琐碎的怨气像找到了决堤的口子,汹涌而出。母亲起初还想辩解,声音却很快被压了过去。两人的争吵声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间,尖锐、激烈,与电视里传来的欢歌笑语滑稽地、残酷地交织在一起。

“别吵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看电视呢!”

妹妹已经吓呆了,缩在椅子角落。

他们像是根本没听见。争吵的旋涡越卷越急,话语变成刀子,互相投掷。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父亲的脸因为暴怒而扭曲。就在那最激烈、最失控的一刻,我看到父亲握着刀的手——那只刚刚削过梨的手——猛地抬了起来,不是指向哪里,而是带着一股可怕的决绝,径直朝着母亲的方向刺去!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身体却比脑子动得更快。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横跨一步,挡在了母亲身前。

时间好像突然被拉长了,变慢了。

我能清楚地看见那闪着冷光的刀尖,在离我胸口也许只有几寸的地方停住了。父亲的手臂僵在半空,他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和未熄的狂暴。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觉察到每一寸皮肤都在瞬间绷紧、战栗。恐惧像冰水,从头顶灌到脚底,我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但我张开了手臂,没有退开,眼睛死死看着父亲,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不要和我妈吵!”

“不准你这样说我妈!”

父亲死死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发怒的困兽。他吼了几句什么,我完全没听清,耳里只有自己血液轰鸣的声音。我只重复着:“不准这样!不准!”

几秒,或许只有一秒的对峙。他猛地一甩手,那把水果刀“哐当”一声被掼在地上,弹跳了一下,躺在了梨汁的污渍旁边。他喘着粗气,不再看我们,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重重地坐进阴影里的椅子,背对着电视和这一屋的狼藉。

我这才转过身。母亲已经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走过去,笨拙地碰碰她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无声的拍抚。

屋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母亲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另一种,是电视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欢声笑语。主持人正在用昂扬的语调祝福全国观众新年快乐,小品演员抖出一个响亮的包袱,观众席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大笑。

那笑声那么响亮,那么喜庆,那么无边无际。

它充盈着这个刚刚被恐惧和暴力撕碎的房间,包裹着地上滚脏的梨、闪着寒光的刀、颤抖的母亲、僵立的我、和角落里吓坏了妹妹。

它像一层华丽而冰冷的金粉,洒在这片真实的狼藉之上。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零星地炸响,提醒着这是一个团聚、祈福的夜晚。

而我们坐在这一片冰冷的欢腾里,守着一段刚刚碎裂的、还带着锋利边缘的时光,一动不动。

仿佛我们,和电视里那个完美的、笑声朗朗的世界,隔着一道永远也打不破的、厚厚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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