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暗的路

夏天来得迅猛。仿佛昨天还需穿夹袄，一转眼，日头就变得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路边的树叶子肥厚起来，绿得发黑，纹丝不动地耷拉着。蝉还没开始嘶鸣，但空气里已浮动着一种躁动的、属于盛夏前奏的闷热。

小长假刚开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姨妈突然出现在了家门口。

没有电话，没有预告，她就那样提着个旧布包，风尘仆仆地，脸上带着汗水和笑意，站在了我们面前。我和妹妹先是愣住，随即几乎要跳起来——是惊喜，真真切切的、砸在眼前的惊喜。在那个联络不便的年月，这样的“突然”，本身就像一份礼物。

家里顿时活络起来。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很少见的光彩。父亲显得有点意外，但没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拎回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午饭因此变得隆重。鱼是水煮的，香气满屋飘。饭桌上的气氛难得的松快，姨妈讲着外村的趣事，我们听得咯咯笑，连母亲的话也多了几句。

饭后，姨妈用毛巾擦着手，很自然地对母亲说：“妹子，带孩子去我那儿住几天吧。就几天，算好了，二号去，五号回，不耽误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砰砰直跳。去姨妈家！另一个村庄，另一个家！期待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但随即就被担忧压下去——父亲会同意吗？我偷偷瞟向父亲。

他坐在那儿，剔着牙，没说话。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房子后面河水流动的声音。就在我们都以为没希望了的时候，他喉咙里“嗯”了一声，含糊，但清晰。

同意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顾虑。母亲和姨妈对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水声哗哗。我和妹妹冲进里屋，胡乱往布袋里塞换洗衣服，心早已飞到了门外。一切都像被按了快进键，生怕慢了一分，这难得的机会就会溜走。

火车站不大，人却不少，混杂着各种气味和声响。我们攥着小小的车票，在候车的长椅上坐得笔直，心却像揣了只兔子，安静不下来。能出去“走走”了，哪怕只是几天，去一个没有父亲低沉气压笼罩的地方，呼吸一口似乎可以更自在的空气，这念头本身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心底某个灰暗的角落。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起来。我们挤在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看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电线杆。世界在移动，而我们正在离开。钻进隧道时，车厢骤然黑暗，巨大的轰鸣声包裹一切，我会下意识地抓住母亲的衣角。她拍拍我的手：“不怕，一会儿就亮了。”果然，光明再次涌入，窗外又是崭新的景色。这忽明忽暗的旅程，像极了我们那时的心情，在短暂的逃离与对未知的忐忑间反复摇摆。

下了火车，还要走很远。有一段路紧挨着河，河水因为夏季雨水而丰沛。表哥在路口，见到我们，不由分说，弯腰把我们背了起来，趟过那段水流较急的浅滩。伏在表哥汗湿的背上，听着脚下哗哗的水声，看着对岸越来越近的村舍，一种混合着羞怯与被呵护的温暖，悄悄漫上心头。

姨妈家在村子东头，走到时，下午的阳光已经斜了。院子里的丝瓜藤爬满了架，投下斑驳的凉荫。那三天，时间像是被蜂蜜浸过，流淌得缓慢而甜蜜。饭桌上有不一样的菜式，晚上可以听表哥们讲学校的事，出门不用计算时间，笑闹声可以大一些。就连夜晚，似乎都睡得格外沉。

只是，母亲并不像我们这样全然放松。她笑着，帮着姨妈做饭洗衣，但眼神偶尔会飘向远处，像是在聆听什么我们听不见的钟表走动声。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即使在这里，也未曾真正松开。快乐像是借来的，而借来的东西，总要还。

第四天，天还没全亮我们就起身了。回程的路，脚步明显沉重。那束曾照亮心底的光，随着家越来越近，正一点点黯淡下去。我们沉默着，挤在回程的班车上，窗外的风景不再新奇，只是归途的布景。

几番颠簸，终于站在了自家门前。门是锁着的，父亲不在家。妈妈开了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瞬间钉在了原地，血液好像都冻住了。

堂屋里，一片狼藉。

地上，是那只镶着红塑料边的梳妆镜，此刻已粉身碎骨，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尖利地反射着窗外投进来的天光，像无数只讥诮的眼睛。母亲的几件衣服——那件红黑相间的过年外套，那条灰色的确良裤子——被粗暴地撕开、剪烂，像破碎的蝴蝶，零落散布在碎片之间。还有其他一些杂物，散乱着，翻倒着，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整个家，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废墟。

我们看不清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只剩下大片破碎的、晃动的色块，和心脏被狠狠攥紧的钝痛。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

是因为我们不该去吗？是因为我们去了太久，超出了他心中默许的时限？还是仅仅因为，那几天我们呼吸到了稍显自由的空气，这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惩罚的罪过？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地的碎片，沉默地诉说着一场我们未曾目睹的、冰冷的愤怒。

夏日的风从敞开的门外吹进来，带着白日的余温，却吹不散屋内的寒意，也吹不干我们脸上冰凉的水迹。那短暂的、忽明忽暗的旅途，那偷来的三日天光，在这一地的狼藉面前，碎得比镜子还要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