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风雪终于敛了几分锋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青阳城的轮廓都模糊在雪雾里。
沈清辞背着半旧的行囊,裹紧素色棉袍,踩着及膝的积雪,一步步往城外挪。她的目的地是临州,原本想抄近路走山道,却没料到这场大雪封了路,此刻只盼着能早些出山,免得耽误了抄书的活计。
刚走出客栈大门,便撞上一道玄色身影。
陆执立在檐下,玄衣上落了层薄雪,剑穗的白流苏沾着冰晶,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冽。他已揭了面巾,露出的脸庞线条利落,剑眉星目,只是唇线紧抿,透着几分疏离。
“姑娘要走?”他开口,声音低沉,像雪落松枝的轻响。
沈清辞点点头,呼出一团白气:“雪小了,再耽搁,怕是要困死在这青阳城。”
“我也往临州去。”陆执的目光落在她被积雪压弯的肩头,淡淡道,“山路难行,不如同行。”
沈清辞微怔,随即弯唇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并肩踏上山道。积雪太厚,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尺,沈清辞本就体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气喘吁吁,额角沁出细汗,棉鞋也湿了大半,冻得脚趾发麻。
陆执脚步不停,却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见她踉跄着险些摔倒,他忽然停下,转身弯腰:“上来。”
“啊?”沈清辞一愣。
“山路难走,我背你。”陆执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必不必!”沈清辞连忙摆手,脸颊微微发烫,“我自己能行,不过是走得慢些。”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他握住。陆执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却稳,不等她反应,便打横将她抱起。沈清辞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鼻尖撞上他衣襟上的松木香,心跳骤然失序。
“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妥。”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细若蚊蚋。
陆执脚步稳健,踩着积雪如履平地,闻言只是淡淡道:“荒山野岭,不拘俗礼。”
沈清辞便不再作声,只觉得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将漫天风雪都隔绝在外。她偷偷抬眼,望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鬓边沾着的雪粒,心头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行至半山腰,一阵细碎的呜咽声顺着风传来。
陆执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沉声道:“有人。”
两人循着声音拨开半人高的雪丛,只见一棵老松树下,蜷缩着个五六岁的孩童。他穿着单薄的夹袄,小脸冻得青紫,头发上结着冰碴,正抽抽搭搭地哭,声音都哑了。
“孩子?”沈清辞连忙从陆执怀里下来,蹲下身柔声问道,“你爹娘呢?”
孩童抬起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哽咽道:“我……我和爹娘走散了……我们来青阳城走亲戚,遇上大雪,就找不到他们了……”
沈清辞心疼得不行,连忙解下身上的棉袍,裹在孩童身上。陆执也走过来,从行囊里摸出个热乎乎的麦饼,递到孩童面前:“吃吧。”
孩童饿极了,接过麦饼狼吞虎咽,噎得直打嗝。沈清辞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眉眼间满是温柔。
陆执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眸色渐柔。三年前江南的杏花雨里,她也是这般,蹲在他身边,柔声问他“你还好吗”,眉眼温柔得像春水。
“这荒山野岭的,留他一个人太危险了。”沈清辞转头看向陆执,“不如我们带他一起走?等出了山,再帮他寻爹娘。”
陆执点头:“也好。”
于是三人结伴而行。孩童约莫是怕生,紧紧攥着沈清辞的衣角,寸步不离。沈清辞走得慢,陆执便放慢脚步,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避开路上的冰碴子。
夕阳西斜时,风雪彻底停了。三人在山道尽头寻到一处破庙,屋顶塌了半边,却勉强能遮风挡雪。
陆执捡来枯枝,生起一堆火。火光跳跃,映得三人脸上暖融融的。孩童吃饱喝足,靠在沈清辞怀里,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沈清辞也有些乏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皮渐渐发沉。陆执见状,脱下身上的玄色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松木香萦绕鼻尖,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沈清辞半梦半醒间,听见他低声问道:“姑娘芳名?”
她迷迷糊糊应道:“沈清辞。”
“沈清辞。”陆执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缱绻,“我叫陆执。”
沈清辞没听清后半句,只觉得困意翻涌,彻底坠入梦乡。
陆执坐在火堆旁,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伸出手,指尖堪堪触到她的发梢,又轻轻收回,转而将火堆拨得更旺些。
月光透过破庙的窗棂,洒在三人身上。雪地里的风呜呜作响,破庙里却暖得不像话。
陆执望着沈清辞的睡颜,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三年寻踪,青山枕雪。
幸而逢君,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