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意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南城·编辑大人”。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清醒了一半。
她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喂?”
“沈知意。”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终于接电话了。”
“林姐。”沈知意有点心虚,“早啊。”
“早什么早。”林姐在那头翻了个白眼,“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九点?”
“九点半。”林姐说,“你以前在南城,从来不会睡到这个点。”
“那是因为——”她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这里的早上,太适合睡觉了。”
“你还挺会享受。”林姐哼了一声,“辞职信我收到了。”
“哦。”沈知意的心跳莫名快了一点,“那……领导怎么说?”
“领导说——”林姐顿了顿,“你是不是疯了。”
“……”
“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跑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镇,说什么‘寻找自我’。”林姐说,“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想挤进来?”
“我知道。”沈知意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试试?”林姐冷笑,“你打算试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直到你的积蓄花光?”
“我……”她想了想,“我还没想好。”
“你从来都没想好。”林姐说,“你就是冲动。”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林姐说的是对的。
她来清和镇,确实是冲动。
是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之后,突然做出的、没有任何计划的决定。
“你有没有想过,”林姐的声音稍微软了一点,“如果你回来,我可以帮你跟领导说说,让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上班。”
“回来?”沈知意愣住。
“对。”林姐说,“你现在回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继续写稿,来得及继续赚钱,来得及——”林姐顿了顿,“来得及过你以前的生活。”
“我以前的生活……”沈知意重复了一遍,“是什么样的?”
“是什么样的?”林姐笑了一声,“你自己不知道吗?每天加班到半夜,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黑眼圈比眼睛还大。”
“听起来挺惨的。”
“但至少——”林姐说,“你有稳定的收入,有熟悉的同事,有看得见的未来。”
“看得见的未来?”沈知意笑了笑,“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十年后的自己,坐在同样的位置,改着同样的稿子的未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小说里的人了。”林姐说。
“可能是因为——”她看着窗外,“我现在的生活,也越来越像小说了。”
“沈知意。”林姐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在清和镇,真的开心吗?”
沈知意愣住。
她想起了很多画面——
早市上热气腾腾的油条,图书馆里安静的阳光,河边温柔的风,还有那个总是说自己“很有职业素养”的男生。
“开心。”她说,“比在南城开心。”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林姐叹了口气,“就先待一阵子吧。”
“你不劝我了?”
“劝不动。”林姐说,“你从小就这样,一旦决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刚刚还说我冲动。”
“你本来就冲动。”林姐说,“但我也知道,你不是会随便拿自己人生开玩笑的人。”
“那……”沈知意犹豫了一下,“你会等我回来吗?”
“我?”林姐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等你?”
“那我的工位……”
“你的工位已经被新来的小姑娘占了。”林姐说,“不过——”
“不过?”
“不过,如果你有一天想回来,我可以帮你再找一个位置。”
“林姐……”
“行了。”林姐打断她,“你别感动得太早。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写出一本很厉害的书。”
“很厉害的书?”
“对。”林姐说,“那种——就算我不在这个行业了,别人提到你的名字,我也可以骄傲地说一句:‘她以前是我带出来的。’”
“那你可能要等很久。”
“我可以等。”林姐说,“反正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
“林姐……”沈知意的鼻子有点酸,“谢谢你。”
“少来这套。”林姐说,“你要是真的想谢我,就好好写。”
“写什么?”
“写你在清和镇的故事。”林姐说,“写那个只有一个房间的小图书馆,写那个总是说自己‘很有职业素养’的男生。”
“你怎么知道他?”
“你以为你朋友圈是给谁看的?”林姐冷笑,“你发的那些照片,我都看到了。”
“我……”沈知意有点尴尬,“我只是随便发发。”
“随便发发?”林姐说,“你以前在南城,连朋友圈都懒得发。”
沈知意又沉默了。
“好了。”林姐说,“我不打扰你‘寻找自我’了。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
“还有——”林姐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写出了那本很厉害的书,记得第一个给我看。”
“好。”
电话挂断。
沈知意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任性的事。
任性到——把所有的后果,都丢给了未来的自己。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没有来清和镇,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在发呆?”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知意吓了一跳,转头一看,顾言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纸袋。
“你怎么进来的?”她有点惊讶。
“老板娘让我进来的。”顾言说,“她说你还没起床,让我来叫你吃早饭。”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一间?”
“你昨天发定位给我的时候,顺便把房号也发了。”他晃了晃手机,“我记忆力一向很好。”
“……”
“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顾言问,“看起来,心情有点复杂。”
“一个朋友。”沈知意说,“以前的编辑。”
“以前的?”
“嗯。”她笑了笑,“现在已经是‘前编辑’了。”
“那你现在是自由身了?”
“算是吧。”
“恭喜。”顾言说,“自由身的第一天,应该好好庆祝。”
“怎么庆祝?”
“比如——”他把手里的纸袋举了举,“先吃一顿早饭。”
“你又买了什么?”
“豆浆油条。”他说,“清和镇的传统早餐。”
“你每天都吃这个吗?”
“差不多。”顾言说,“偶尔换个包子。”
“你不腻吗?”
“不腻。”他说,“因为每天一起吃早饭的人,都不一样。”
“昨天是我,今天也是我。”
“那说明——”他看着她,“你很特别。”
“你能不能换一句台词?”
“那——”他想了想,“你很重要。”
“……”
“这句怎么样?”
“比刚刚那句好一点。”
“那我以后就用这句。”
他们坐在民宿的小院子里,一边吃早饭,一边聊天。
“你刚刚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顾言说,“是因为工作的事?”
“算是吧。”沈知意说,“她劝我回去。”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她看着他,“我在这里,比在南城开心。”
顾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那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句——‘谢谢夸奖’?”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说,“不过——你真的觉得开心吗?”
“真的。”她说,“至少,我现在不用每天对着电脑发呆,不用赶稿赶到半夜,不用在地铁上被挤成照片。”
“听起来,南城确实不太适合人类居住。”
“也没有那么夸张。”沈知意笑了笑,“只是——不太适合我。”
“那清和镇呢?”顾言问,“适合你吗?”
“还在适应。”她说,“不过——我觉得,我可能会慢慢喜欢上这里。”
“可能?”
“嗯。”她想了想,“因为我还不知道,我会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你又开始害怕了?”
“算是吧。”沈知意说,“我怕我一旦喜欢上这里,就再也不想离开了。”
“这有什么好怕的?”顾言说,“喜欢一个地方,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可是——”她看着他,“喜欢上一个地方,往往是因为那里有喜欢的人。”
顾言愣住。
他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
“那你呢?”他问,“你喜欢这里的人吗?”
“有一点点。”她说,“比如——早市上卖油条的大叔,图书馆里那个总是说自己‘很有职业素养’的男生。”
“哦?”顾言挑眉,“那个男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