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浪漫了。”沈知意说。
“浪漫不好吗?”
“好。”她想了想,“但不太真实。”
“你又来了。”顾言叹气,“你写小说的人,还讲真实?”
“正因为写小说,”她说,“才知道真实有多无聊。”
“那你喜欢真实,还是喜欢浪漫?”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以前以为自己喜欢真实。”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河面,“我有点想试试浪漫。”
顾言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那你今天来对地方了。”他说,“清和镇,很适合发生一点浪漫的事。”
“比如?”
“比如——”他指了指他们面前的纸袋,“你可以在吃完这顿饭后,和我一起散个步。”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会发现,清和镇的晚上,比你想象中要好看得多。”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
聊书,聊电影,聊各自的童年。
沈知意发现,顾言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他不会刻意找话题,也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他总能在她说完一句话之后,接上一个恰到好处的问题,让她不知不觉地,把自己藏在心里的那些小秘密,一点点掏出来。
比如——她小时候最怕的是作文比赛,因为总觉得自己写不好。
比如——她第一次发表小说的时候,躲在宿舍的厕所里,反复刷新网页,看有没有人给她留言。
比如——她来清和镇之前,其实已经写好了辞职信,只是一直没敢发出去。
“那你为什么最后还是发了?”顾言问。
“因为——”她笑了笑,“我突然发现,如果我不发,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那你现在后悔吗?”
“不后悔。”她说,“至少,我现在很开心。”
“那就好。”顾言说,“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你呢?”她问,“你有没有后悔过什么事?”
顾言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比如——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写得够好,总有一天会被所有人看到。”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笑,“我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写得很好的人,他们的书,永远不会被出版。”
“那你难过吗?”
“难过。”他说,“但后来我发现,难过也没用。”
“那你怎么办?”
“我就继续写。”顾言说,“写给自己看,写给清和镇看,写给偶尔走进图书馆的人看。”
“包括我?”
“包括你。”他看着她,“尤其是你。”
沈知意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顾言。”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哪里奇怪?”
“比如——”她想了想,“我明明说自己想试试浪漫,却总是忍不住想逃跑。”
“这有什么奇怪的。”顾言说,“浪漫本来就很危险。”
“危险?”
“嗯。”他说,“因为浪漫会让你舍不得离开。”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河边说过的那句话——
“我突然有点害怕,我会舍不得离开。”
原来,他记得。
“那你呢?”她问,“你会不会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我离开。”
顾言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认真。
“会。”他说,“但我不会阻止你。”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笑,“我希望你是因为想留下来,而留下来,不是因为我。”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温柔的理由。”
“我本来就很温柔。”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恋?”
“这叫自信。”他说,“写小说的人,自信很重要。”
他们吃完晚饭,把垃圾收拾好,扔进附近的垃圾桶。
“走吧。”顾言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又来?”沈知意有点警惕,“你不会又要带我去什么‘只有一个房间的小图书馆’吧?”
“这次不是。”他说,“这次是——只有一个人的观景台。”
“只有一个人?”
“嗯。”他说,“一般情况下,只有我。”
“那我去了,不就变成两个人了吗?”
“那说明——”他看着她,“你很特别。”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特别’。”
“因为你确实很特别。”
“你再这么说,我就要骄傲了。”
“那你就骄傲一点。”顾言说,“你值得。”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偶尔有一两盏昏黄的路灯亮着,把路照得忽明忽暗。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段陡峭的石阶。石阶有点旧,有些地方甚至长了青苔。
“你确定这里能走?”沈知意有点怀疑。
“放心。”顾言说,“我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摔下去过。”
“这不是一句让人放心的话。”
“那我换一种说法。”他想了想,“我走过很多次,从来没见过别人摔下去过。”
“这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就当是一次冒险。”顾言说,“写小说的人,不应该害怕冒险。”
“谁说的?”
“我说的。”他说,“这是我的职业建议。”
沈知意叹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石阶有点陡,她走得有点慢。顾言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伸手想扶她,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指了指前面。
“快到了。”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又走了几分钟,他们终于到达了顶端。
那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大概只有几平方米大。平台边上有一圈矮矮的石墙,石墙上长满了杂草。从这里往下看,可以看到整个清和镇的夜景——
老街的路灯像一条金色的带子,蜿蜒在小镇的中间;河边的灯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远处偶尔有几声狗叫,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这里……”沈知意有点惊讶,“好漂亮。”
“我就说吧。”顾言有点得意,“这是清和镇最好的观景台。”
“你怎么发现的?”
“小时候和朋友来探险。”他说,“那时候我们以为这里藏着宝藏。”
“那你们找到宝藏了吗?”
“找到了。”他看着远处,“就是这个夜景。”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文艺?”
“这叫浪漫。”他说,“你刚刚不是说,想试试浪漫吗?”
“我后悔了。”
“晚了。”顾言说,“你已经在浪漫的现场了。”
他们靠在石墙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小镇。
风吹过,带着一点凉意,却也带着一点温柔。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发出几声清脆的叫声,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顾言。”沈知意突然开口。
“嗯?”
“你说,”她看着远处,“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清和镇,会不会还能想起这里的夜景?”
“会。”他说,“你会想起——在一个普通的晚上,你和一个男生爬上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观景台,看了一整晚的星星。”
“今晚没有星星。”
“那你就当是我提前写好的伏笔。”顾言说,“等有星星的那天,你再回来。”
“你这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在暗示你——”他看着她,“清和镇,随时欢迎你回来。”
“如果我不回来呢?”
“那我就当你是那个‘未完之句’。”他说,“永远停在‘她会不会回来’的悬念里。”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这是在给你一个浪漫的压力。”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
她突然觉得,这个晚上,比她想象中要浪漫得多。
也危险得多。
“顾言。”
“嗯?”
“我突然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她看着他,“我会舍不得离开。”
顾言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
“那你就先不要想离开的事。”他说,“先好好享受现在。”
“现在?”
“现在——”他指了指远处,“有小镇,有灯光,有你,有我。”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完美的句子。”
“那就先让它停在这里。”他说,“不要急着写结尾。”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笑,“最好的故事,都没有结尾。”
夜色越来越浓,小镇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河边的几盏还亮着。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点凉意,却也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声音。
沈知意靠在石墙上,看着远处的清和镇,突然觉得——
自己好像真的,在这个小镇上,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节奏。
也找到了,一个让她想要停留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正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神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