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他看着她,“是我。”
“你怎么这么自恋?”
“这叫自信。”他说,“写小说的人,自信很重要。”
他们吃完早饭,把垃圾收拾好。
“今天有什么计划?”顾言问。
“计划?”沈知意想了想,“我打算——继续写那个未完的句子。”
“哪个未完的句子?”
“‘在清和镇的第二天,我和一个男生一起吃了早饭,逛了早市,还讨论了自己是鱼还是钓鱼的人。’”她说,“我想把它写完。”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笑,“看看能不能写出一个属于清和镇的开头。”
“那需要灵感吗?”
“可能需要一点。”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顾言说。
“又来?”沈知意警惕,“你不会又要带我去什么‘只有一个人的观景台’吧?”
“这次不是。”他说,“这次是——只有书和你的房间。”
“我房间?”
“对。”他说,“你不是说,你在房间里写不出东西吗?那我就去你房间,帮你把房间变成一个适合写东西的地方。”
“你怎么帮?”
“比如——”他想了想,“帮你倒一杯水,帮你关掉手机,帮你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
“这也叫帮?”
“这叫环境管理。”顾言说,“写小说的人,环境很重要。”
“那你呢?”沈知意问,“你写小说的时候,需要别人帮你管理环境吗?”
“不需要。”他说,“我只要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不会打扰我的人。”
“不会打扰你的人?”
“嗯。”他看着她,“比如——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书的你。”
“你这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在暗示你——”顾言说,“你可以在我写小说的时候,坐在我旁边,写你的未完的句子。”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浪漫的提议。”
“那你答应吗?”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怕我会打扰你。”
“你不会。”他说,“你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已经是最好的陪伴了。”
沈知意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好。”她说,“那我们今天——一起写小说。”
他们回到沈知意的房间。
顾言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帮她倒了一杯水,关掉了她的手机,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
“现在——”他说,“你的环境已经被我管理好了。”
“那你呢?”沈知意问,“你的环境呢?”
“我的环境——”他看了一眼房间,“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不会打扰我的人。已经很完美了。”
“你能不能不要总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这叫事实陈述。”他说,“写小说的人,要尊重事实。”
“你刚刚还说浪漫很危险。”
“事实也很危险。”他说,“因为事实往往比浪漫更真实。”
他们坐在桌子的两边,打开各自的电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沈知意看着屏幕上那句未完的句子,突然觉得——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写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下面敲下一行字:
“在清和镇的第三天,我和一个男生一起吃了早饭,聊了很多关于未来的事。他问我,是不是害怕喜欢上这里。我说——有一点点。”
她停顿了一下,又敲下一行: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试试,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觉得——
这不仅仅是小说里的句子,也是她自己的心声。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顾言。
他正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原本有点懒散的气质,添了几分认真。
“顾言。”她突然开口。
“嗯?”他没有抬头。
“你在写什么?”
“写一个故事。”他说,“关于一个从大城市来的女生,和一个留在小镇的男生。”
“哦?”沈知意挑眉,“那女生最后留下来了吗?”
“还没写到那里。”他说,“我在等一个合适的结尾。”
“什么样的结尾?”
“比如——”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她在小镇待了一段时间,写了一本关于这里的书。书的最后一章,是她离开的那天。”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笑,“她在书里写,她会回来。”
沈知意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你这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在暗示你——”顾言说,“你可以把这个结尾,用在你的小说里。”
“你不怕我抄袭?”
“这叫灵感共享。”他说,“写小说的人,要学会分享。”
“那我要是真的用了呢?”
“那我就当是——”他看着她,“我们一起写了一个未完的句子。”
“未完的句子?”
“嗯。”他说,“‘她会不会回来’的悬念,留给读者,也留给我们。”
“我们?”
“对。”顾言说,“你负责写,我负责等。”
“等什么?”
“等你把这本书写完。”他说,“也等你——回来。”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
她突然觉得,这个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有点稀薄。
“顾言。”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哪里自私?”
“比如——”她想了想,“我一边享受着这里的一切,一边却不敢承诺任何事。”
“这有什么自私的?”顾言说,“你只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退路?”
“嗯。”他说,“如果你有一天不开心了,你可以回到南城,回到你以前的生活。”
“那如果我有一天,不想走那条退路了呢?”
“那你就留下来。”他说,“清和镇,随时欢迎你。”
“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会一直在。”
“一直在?”
“嗯。”他说,“一直在图书馆,一直在河边,一直在这个小镇,写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出版的小说。”
“包括写我?”
“包括写你。”他看着她,“尤其是写你。”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觉得——
自己好像真的,在这个小镇上,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节奏。
也找到了,一个让她想要停留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正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眼神里有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文档里敲下最后一行字:
“在清和镇的第三天,我突然觉得——也许,我可以不用那么着急往前走。也许,我可以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觉得——
这不仅仅是小说里的句子,也是她给自己的一个承诺。
一个关于“停留”的承诺。
她抬起头,看向顾言。
“顾言。”
“嗯?”
“我写完了。”
“写完什么?”
“写完那个未完的句子。”她说,“也写完了——属于清和镇的第一章。”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笑了笑,“我想写第二章。”
“第二章写什么?”
“写一个从大城市来的女生,和一个留在小镇的男生,一起在图书馆里写小说的下午。”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浪漫的章节。”
“那你呢?”沈知意问,“你写完了吗?”
“差不多。”顾言说,“我也写了一个章节。”
“写什么?”
“写一个男生,在图书馆里,遇到了一个从大城市来的女生。”他说,“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但后来他发现,这是他故事的转折点。”
“转折点?”
“嗯。”他看着她,“因为从那天开始,他的故事里,多了一个未完的句子。”
“什么句子?”
“‘她会不会留下来。’”
沈知意的心,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顾言。”
“嗯?”
“谢谢你。”
“又谢我?”他无奈,“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我……”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有一点点喜欢。”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总谢我?”
“因为——”她看着他,“你让我觉得,我好像可以不用那么着急。”
“着急什么?”
“着急往前走。”她说,“着急证明自己。”
“你不用证明给任何人看。”顾言说,“包括你自己。”
“你说得倒轻松。”
“因为——”他看着她,“你已经很好了。”
沈知意愣住。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你不用现在回答。”顾言说,“你可以慢慢想。”
“想什么?”
“想——”他笑了笑,“你愿不愿意,在清和镇,多待一段时间。”
“你这是在挽留我吗?”
“这是在给你一个选择。”他说,“你可以随时离开,也可以随时留下。”
“那你呢?”她问,“你会离开吗?”
“我?”顾言看着窗外,“我大概会一直待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这里有我喜欢的一切。”
“比如?”
“比如——”他指了指屏幕,“早市的油条,图书馆的安静,河边的风,还有……你写的未完的句子。”
沈知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顾言。”
“嗯?”
“我突然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她看着他,“我会舍不得离开。”
顾言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
“那你就先不要想离开的事。”他说,“先好好享受现在。”
“现在?”
“现在——”他指了指房间,“有阳光,有电脑,有你,有我。”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完美的句子。”
“那就先让它停在这里。”他说,“不要急着写结尾。”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笑,“最好的故事,都没有结尾。”
阳光一点点往西偏,落在桌子上,给文档里的字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知意看着屏幕上的光标,突然觉得——
自己好像真的,在这个小镇上,按下了生活的暂停键。
也按下了,一个未完的句子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