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清和镇,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慢慢往西边偏,光线从刺眼变得柔和,落在老街的石板路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知意坐在房间里,电脑屏幕亮了又暗,文档上的光标闪个不停,像一只犹豫的小虫子。
她写了删,删了写。
“在清和镇的第二天,我和一个男生一起吃了早饭,逛了早市,还讨论了自己是鱼还是钓鱼的人。”
这句话孤零零地待在屏幕中央,下面是一大片空白。
她本来以为,离开南城之后,她会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有很多很多情绪想写下来。可真正坐到电脑前,她才发现——那些在脑子里翻滚的念头,一旦落到文字上,就变得有点笨拙。
就好像,她还没有找到属于清和镇的语气。
她叹了口气,关掉文档,决定先去洗个脸。
冷水扑在脸上的那一刻,她打了个冷战,脑子却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来时的慌乱,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期待。
她用毛巾擦干脸,回到房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四个半小时。
四个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好几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给顾言发了条消息:
“你还在图书馆吗?”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突然有点紧张。
如果他已经走了怎么办?如果他没看到消息怎么办?如果他觉得她太黏人怎么办?
脑子里冒出一连串“如果”,她自己都被逗笑了。
还没等她笑完,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顾言:在。
紧接着又是一条:怎么,你要过来监督我找灵感?
沈知意想了想,打字:我想去看看那个“只有一个房间的小图书馆”。
顾言:欢迎光临。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她看了一眼,离民宿不远,步行大概十几分钟。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又套了一件浅卡其色的外套,把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拎着手机和钥匙出门。
下午的老街比早上安静了许多。早市已经散了,只剩下几家店还开着门。卖豆腐的大叔靠在门框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按照导航的指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头上伸出几枝绿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走到巷子尽头,她看到了顾言说的“小图书馆”。
那是一间很小的平房,门是深棕色的,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几个字:清和镇图书室。字迹有点旧,却很工整。
她推开门,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有人吗?”她试探着问。
“在里面。”顾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走进去,发现这里真的只有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却被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摆着几排木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从童话故事到文学经典,从农业技术到养生指南,什么都有。中间放着两张长桌和几把木椅,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桌子上,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飞舞。
顾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茶。
“你来得正好。”他抬头,“再晚一点,我就要被这里的安静催眠了。”
“这里很安静。”沈知意说。
“安静是好事。”他说,“适合发呆。”
“你不是来寻找灵感的吗?”
“寻找灵感的第一步,”顾言一本正经,“就是发呆。”
沈知意:“……”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
书名是《清和镇风物志》。
“这是什么?”她有点好奇。
“我们镇的‘官方宣传手册’。”顾言说,“不过是民间版的。”
“谁写的?”
“以前镇上的一个老先生。”他说,“写了一辈子,最后也没出版,就自己打印了几本,放在这里供人看。”
沈知意翻开书,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有清和镇的老桥,有河边的老槐树,还有早市的热闹场景。
“你看过吗?”她问。
“看过。”顾言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看里面的鬼故事。”
“这里还有鬼故事?”
“当然。”他说,“每一个小镇,都要有自己的鬼故事。”
“那你给我讲一个?”
“现在?”
“现在。”
顾言想了想:“那我给你讲一个——《图书馆里的未完之句》。”
“听名字就不像鬼故事。”
“你听了再说。”
他放下手里的书,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据说,这个图书馆刚开的时候,有一个经常来的男生。他每天下午都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东西。”
“写什么?”沈知意问。
“谁知道呢。”顾言说,“没人看过。他每次写完,都会把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书里夹着。”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不来了。”顾言说,“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了大城市,有人说他出了意外,还有人说他被自己写的故事吃掉了。”
“被自己写的故事吃掉?”沈知意忍不住笑,“这也太夸张了。”
“重点在后面。”顾言继续,“过了很久,有人在书架上发现了他夹在书里的那些纸。纸上写满了字,却每一篇都没有结尾。”
“没有结尾?”
“嗯。”顾言说,“每一篇的最后一句话,都是未完的。”
“比如?”
“比如——‘那天晚上,他终于鼓起勇气,对她说——’然后就没了。”
“没了?”
“没了。”顾言摊摊手,“像是写到一半,被人突然打断了。”
“后来呢?”
“后来,”他说,“有人说,每当图书馆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听到有人在耳边念那些未完的句子。”
“你编的吧?”沈知意说。
“你猜。”
“我猜是你编的。”
顾言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吓人?”沈知意问。
“我现在也很喜欢。”他说,“只是你胆子太大,吓不到。”
“谁说的?”沈知意哼了一声,“我刚刚明明有一点害怕。”
“那说明我的故事还不错。”
“一般般。”她说,“就是结尾有点草率。”
“你可以帮我补一个结尾。”顾言说,“比如——那个男生其实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很多年之后,他又回到了这个图书馆,发现书架上多了一本新书,书的作者名字,和他当年写在纸上的一样。”
“这也太浪漫了。”沈知意说。
“浪漫不好吗?”
“好。”她想了想,“但不太真实。”
“你写小说的人,还讲真实?”顾言挑眉。
“正因为写小说,”她说,“才知道真实有多无聊。”
“那你喜欢真实,还是喜欢浪漫?”
“我……”沈知意愣了一下,“我以前以为自己喜欢真实。”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窗外,“我有点想试试浪漫。”
顾言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那你今天来对地方了。”他说,“清和镇,很适合发生一点浪漫的事。”
“比如?”
“比如——”他指了指她手里的书,“你可以在这本书里,夹一张写了字的纸。”
“然后呢?”
“然后很多年之后,有人翻到这一页,看到你写的字,会想——‘这个人是谁?她后来怎么样了?’”
“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悬念。”
“人生本来就是一个悬念。”顾言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章会发生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个“只有一个房间的小图书馆”,好像比她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那你呢?”她问,“你有没有在书里夹过纸?”
“有。”顾言说,“不过都被我自己找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笑,“我不太喜欢给别人留悬念。”
“那你给自己留吗?”
“偶尔。”他说,“比如现在。”
“现在?”
“比如——”他看着她,“我在想,你会不会在这本书里夹一张纸。”
沈知意:“……”
她突然有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