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看着我?”
“监督你。”顾言说,“看你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她逞强,“不就是写一句话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的书——《海边的卡夫卡》。
她翻到中间的一页,犹豫了一下,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句话,说明你和我一样,喜欢在书里寻找别人留下的痕迹。”
她停顿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希望你现在过得比昨天好一点。”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动作有点小心翼翼。
“写了什么?”顾言问。
“不告诉你。”她说,“这是我和未来某个人之间的秘密。”
“那我也写一句。”他说。
“你不是说你都把自己的纸找出来了吗?”
“那是以前。”顾言说,“现在我想试试,给别人留一个悬念。”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看起来更旧的书——《百年孤独》。
他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写了什么?”沈知意问。
“不告诉你。”他学着她的语气,“这是我和未来某个人之间的秘密。”
“你抄袭我的台词。”
“这叫致敬。”
他们在图书馆里待了很久。
沈知意找了一本散文集,坐在窗边慢慢看。顾言则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小说,却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阳光一点点往西偏,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原本有点懒散的气质,添了几分温柔。
“顾言。”沈知意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留在清和镇?”
顾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你不觉得这里太小了吗?”沈知意继续,“小到所有人都认识你,小到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
“你不喜欢?”
“我……”她想了想,“我还在适应。”
“那你呢?”顾言反问,“你为什么离开南城?”
“因为——”她笑了笑,“南城太大了。”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没有人会在意你今天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好,有没有难过。”她说,“大家都很忙,忙着上班,忙着赚钱,忙着往前走。你要是停下来,就会被人群推着走。”
“听起来挺累的。”
“是挺累的。”沈知意说,“累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一场日落了。”
“那你现在可以看。”顾言说,“清和镇的日落,每天都不一样。”
“你呢?”她问,“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很大。”
“外面的世界是很大。”顾言说,“但书里的世界更大。”
“你是在逃避吗?”
“我是在选择。”他说,“我选择把时间花在我喜欢的事情上。”
“写小说?”
“嗯。”他点头,“写一些可能永远不会出版的小说。”
“你不在乎吗?”
“以前在乎。”顾言说,“现在——也在乎,只是没那么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我发现,有时候写出来,比被别人看到更重要。”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他了。
“那你呢?”顾言问,“你为什么写小说?”
“因为——”她想了想,“我不太会说。”
“说什么?”
“说自己的感受。”她说,“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只好写下来。”
“那你写出来之后,会好受一点吗?”
“会。”她说,“至少,那些情绪不会一直堵在心里。”
“那就继续写。”顾言说,“不管有没有人看。”
“你好像很懂。”
“我是写小说的。”他摊摊手,“这是我的职业素养。”
“你写的是什么类型?”
“乱七八糟的。”他说,“什么都写一点。”
“有关于清和镇的吗?”
“有。”他说,“不过还没写完。”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笑,“我在等一个合适的结尾。”
“什么样的结尾?”
“比如——”他看着窗外,“有一天,一个从大城市来的女生,在清和镇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写了一本关于这里的书。书的最后一章,是她离开的那天。”
“然后呢?”
“然后——”他转过头,“她在书里写,她会回来。”
沈知意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你在暗示我什么?”
“我在暗示你——”顾言说,“清和镇,欢迎你回来。”
“如果我不回来呢?”
“那我就当你是那个‘未完之句’。”他说,“永远停在‘她会不会回来’的悬念里。”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这是在给你一个浪漫的压力。”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
她突然觉得,这个下午,比她想象中要温暖得多。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里的光线也慢慢变得柔和,书架上的书在阴影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守护者。
“走吧。”顾言看了一眼时间,“再不走,你就要错过清和镇的日落了。”
“你不是说,每天都不一样吗?”
“今天的,”他说,“可能会特别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有你。”
沈知意:“……”
她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这是在实践你刚刚说的‘浪漫’。”顾言说,“你不能反悔。”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实践了?”
“你说你想试试浪漫。”他一本正经,“我只是在帮你。”
“谢谢你啊。”她咬牙切齿。
“不客气。”
他们走出图书馆,门后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给这个下午画上一个温柔的句号。
夕阳正慢慢往下坠,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云朵被镶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柔软得像棉花糖。
“好看吗?”顾言问。
“好看。”沈知意说。
“那你记住。”他说,“这是清和镇送给你的第一份浪漫。”
“第一份?”
“嗯。”他说,“后面还有很多。”
“比如?”
“比如——”他指了指前面,“晚上的河。”
“你不是说,昨天已经带我看过了吗?”
“那是普通的晚上。”顾言说,“今天的晚上,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去了就知道。”
他们沿着老街慢慢往河边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晚归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笑着和顾言打招呼。
“小顾,又带朋友出来逛啊?”
“嗯。”他点头,“带她看日落。”
“挺浪漫的嘛。”
“一般般。”他说,“清和镇的日常而已。”
沈知意跟在他身边,听着这些对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慢慢融入这个小镇。
走到河边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山的后面,只剩下一点点余晖挂在天边。河水被染成了深紫色,岸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你看。”顾言指了指远处,“今天的河,是不是比昨天好看一点?”
“昨天太黑了。”沈知意说,“看不清。”
“那今天呢?”
“今天——”她看着河面,“好像有一点浪漫。”
“你看,”顾言说,“我就说吧。”
“这是你实践的第二份浪漫?”
“不。”他摇头,“这是清和镇送你的第二份。”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只是负责带路。”
“你能不能换一句台词?”
“那——”他想了想,“我是负责见证的人。”
“见证什么?”
“见证你在清和镇,变得比昨天好一点。”
沈知意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顾言。”
“嗯?”
“谢谢你。”
“又谢我?”他无奈,“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我……”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有一点点喜欢。”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总谢我?”
“因为——”她看着河面,“你让我觉得,我好像可以不用那么着急。”
“着急什么?”
“着急往前走。”她说,“着急证明自己。”
“你不用证明给任何人看。”顾言说,“包括你自己。”
“你说得倒轻松。”
“因为——”他看着她,“你已经很好了。”
沈知意愣住。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你不用现在回答。”顾言说,“你可以慢慢想。”
“想什么?”
“想——”他笑了笑,“你愿不愿意,在清和镇多待一段时间。”
“你这是在挽留我吗?”
“这是在给你一个选择。”他说,“你可以随时离开,也可以随时留下。”
“那你呢?”她问,“你会离开吗?”
“我?”顾言看着河面,“我大概会一直待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这里有我喜欢的一切。”
“比如?”
“比如——”他指了指周围,“早市的油条,图书馆的安静,河边的风,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他转头看她,“偶尔出现的、从大城市来的女生。”
沈知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她想了想,“这么让人误会。”
“那你误会了吗?”
“……有一点点。”
顾言笑了,笑声被风吹散在河面上。
“那就先误会着吧。”他说,“反正——时间还长。”
夜色慢慢降临,河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岸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散步的老人,有追逐打闹的孩子,还有牵着狗慢悠悠走的情侣。
沈知意站在河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慢慢适应这里的节奏。
适应这里的慢,适应这里的安静,也适应——身边这个看起来漫不经心,却总能说出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的男生。
“顾言。”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她看着河面,“我会不会,在清和镇待很久?”
“可能会。”他说,“也可能不会。”
“你希望是哪一种?”
“我?”他笑了笑,“我希望——不管你待多久,当你离开的时候,会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那你呢?”她问,“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不会在书里写我?”
“会。”顾言说,“我会写——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从大城市来的女生走进了我的图书馆,写了一句未完的话。”
“什么话?”
“‘我可能会回来。’”他说,“然后,故事就结束了。”
“这也太敷衍了。”
“这叫留白。”他说,“给读者一点想象空间。”
“那你自己呢?”
“我?”他看着她,“我会等。”
“等什么?”
“等你回来,告诉我,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比她想象中要浪漫得多。
也危险得多。
“顾言。”
“嗯?”
“我突然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她看着他,“我会舍不得离开。”
顾言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
“那你就先不要想离开的事。”他说,“先好好享受现在。”
“现在?”
“现在——”他指了指河面,“有河,有风,有你,有我。”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完美的句子。”
“那就先让它停在这里。”他说,“不要急着写结尾。”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笑,“最好的故事,都没有结尾。”
夜色越来越浓,河水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岸边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和河水流动的声音。
沈知意站在河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个小镇上,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节奏。
也找到了,一个让她想要停留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