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暗流余波

第六十一章：暗流余波

轰鸣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两种截然相反、在根本层面剧烈冲突的“规则”互相湮灭时发出的、直抵灵魂深处的闷响。

金色光柱与漆黑晶石接触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漆黑晶石——那枚“寂源石”——表面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扭曲的裂纹，裂纹中迸发出刺目欲盲的混杂光芒：有被强行净化的银灰色、有晶石本身蕴含的深沉黑暗、更有林泉镜脉之力中那“真诚信恕”所化的纯粹金光！

三种力量在其中疯狂对冲、撕扯、湮灭。

“呃啊——！”三名灰袍人如遭雷击，齐齐喷出大口银灰色的、如同掺杂了碎光的血液，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维持“归寂大阵”的符文沟槽光芒乱闪，随即以祭坛为中心，如同被冻结的冰面出现裂痕般，迅速黯淡、崩解！抽取平民心念的管道纷纷断裂、消散。

墙壁上那些金属笼子里的平民，在管道断裂的瞬间，身体剧烈抽搐，眼中最后一丝被强行维持的麻木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虚弱、茫然，以及……劫后余生的剧烈痛苦与喘息。他们并未立刻恢复健康或神智清明——心念与生命力被长期榨取，伤害是深重且难以逆转的——但至少，那持续不断的、将他们拖向彻底“寂灭”的拉扯之力，消失了。

祭坛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痛苦人面浮雕扭曲着、崩碎。最终——

“咔嚓……轰！”

漆黑晶石彻底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失去光泽的黑色碎末，与其中纠缠的银灰、金光一同爆散开来，化作一场短暂的、光怪陆离的能量风暴，席卷了整个地下大厅！

能量风暴并不具备强大的物理破坏力，却带着强烈的“净化”与“混乱”余波。残余的“寂灰之息”被彻底涤荡一空，墙壁上那些邪异的符文也大片大片地剥落、失效。

三名灰袍人被这股混合风暴正面冲击，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瘫软在地，生死不知。他们身上残留的归一能量与这净化风暴剧烈冲突，嗤嗤作响。

墨痕在刺中符文节点的瞬间就已抽身后退，此刻也被风暴余波掀得踉跄几步，以短刃拄地方才站稳，脸色发白，但眼中却带着快意。

林泉是风暴的中心。他首当其冲，承受了“寂源石”碎裂时最核心的能量冲击。但他早已将镜脉之力与心海沉玉的共鸣催动到极致，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心念屏障。饶是如此，他依旧感到一股冰冷、狂乱、充满“否定”残留的意念狠狠撞入识海，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识海中刚刚有所恢复的镜脉初芽剧烈摇曳，光芒暗淡下去，甚至叶子上又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心海沉玉更是嗡鸣震颤，裂痕似乎又有扩大的趋势。

代价惨重。但……成功了！

大厅内令人窒息的“同化”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能量风暴过后的一片狼藉与沉寂，以及墙壁笼子里传来的、虚弱的呻吟与哭泣声。

“主理！”墨痕急忙上前搀扶。

“无碍……先救人。”林泉摆了摆手，强忍着识海的刺痛和身体的虚弱，走向那些金属笼子。墨痕会意，立刻寻找笼子的开关或破坏锁具。

大多数笼子的锁并不复杂，墨痕很快用工具和短刃强行破开。两人将里面那些虚弱不堪、甚至无法自己站立的平民小心翼翼地搀扶出来，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这些人目光涣散，身体枯瘦，气息微弱，情况很糟。

“必须先带他们离开这里，找地方救治。”林泉沉声道，目光扫过那三名瘫倒的灰袍人，“墨痕，去看看那三个，留活口，或许能问出些什么。我去门口发信号，让王伍带人接应。”

“是！”

林泉走向石门，从怀中取出兰德尔给的“青藤传讯符”，注入一丝微弱灵力激发。符纸化作一道淡绿色的流光，穿透石门的缝隙，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大厅深处，那祭坛后方一片看似平整的石壁，突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一股比之前三名灰袍人更加凝练、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古老邪异气息的银灰色能量波动，从中弥漫而出！

一个略显佝偻、身披深灰色斗篷、脸上戴着一张刻画着诡异螺旋纹路面具的身影，缓缓从通道中走出。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每走一步，大厅内残余的能量碎屑都似乎随之震动。

“真是……令人惊讶。”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石头摩擦的声音响起，那螺旋面具后的目光，落在了林泉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探究，以及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区区一个镜脉雏儿，竟能毁掉一枚‘次级寂源石’，坏我在此地三年的布置……看来，朔月城的报告，还是低估你了。”

林泉心中一沉，全身瞬间绷紧。此人气息深沉晦涩，远非刚才那三个灰袍人可比！而且，他竟然知道朔月城的事？看来归一派内部的信息传递，比想象的更快、更严密。

“你是谁？”林泉沉声问道，同时暗暗调整呼吸，试图平复识海的动荡，凝聚残存的力量。墨痕也立刻放弃了检查那三个灰袍人，闪身来到林泉身旁，持刃戒备。

“我是谁？”螺旋面具人发出低沉的笑声，如同夜枭啼鸣，“你可以叫我‘寂语者’。负责……为这个喧嚣的世界，带来永恒的宁静。”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那些被救出的平民，漠然道：“这些无用的‘残渣’……既然已经失去了作为‘源料’的价值，还试图反抗，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话音未落，他看似随意地抬起了枯瘦的右手，对着地上那些虚弱的平民，轻轻一握！

没有任何光影效果，但林泉却感到一股阴冷、直接作用于心念层面的剥离之力，瞬间笼罩了那些平民！他们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是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神采迅速黯淡、熄灭，彻底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

竟是隔空、直接抹杀了数十个刚刚脱离魔爪的、毫无反抗之力的生命！

“混账！”墨痕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

“别冲动！”林泉一把拉住他，心沉到了谷底。对方手段诡异狠辣，实力深不可测，此刻己方两人状态极差，硬拼绝无胜算。

“寂语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回手，目光重新锁定林泉：“至于你……镜脉的种子，映照差异的余烬……你的心念，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永恒宁静’最大的亵渎与干扰。‘主脑’已经下达了最高级别的清除指令。本来想用‘寂灰之息’慢慢侵蚀这座城，再将你引出来慢慢炮制……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毁了我的玩具。”

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无形的、如同山岳般的压力骤然降临，死死压向林泉和墨痕！那并非单纯的能量威压，更夹杂着一种直接作用于心念、试图瓦解意志、诱发绝望的诡异力量！

“能死在我的‘寂灭之手’下，是你的荣幸。你的心念，将作为一份不错的样本，献给‘主脑’。”寂语者伸出那只刚刚扼杀了数十条生命的右手，五指张开，遥遥对准林泉。

林泉感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思维，都在这股压力下变得迟滞。识海中的镜脉初芽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心海沉玉的光芒也急剧黯淡。墨痕更是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同龙吟，陡然从地下大厅的入口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璀璨夺目的、带着煌煌正大与凛冽肃杀之意的青色剑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寂语者”的后心！

剑光未至，那股凌厉无匹、仿佛能斩断一切邪祟阴霾的剑意，已经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嗯？！”寂语者显然没料到此时会有如此强援突袭，而且来者实力极强！他不得不放弃对林泉的锁定，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般滑开数尺，同时反手一挥，一道凝练的银灰色能量墙瞬间在身后凝聚。

“嗤啦——！”

青色剑光狠狠斩在能量墙上，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银灰能量墙剧烈晃动，被斩开一道深深的缺口，剑光余势稍减，却依然擦着寂语者的斗篷边缘掠过，带起一溜细小的银色火花和几缕破碎的布条。

“裁决司的‘青煌剑’？！”“寂语者”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他猛地回头，看向入口处。

石门已被彻底推开，一名身着暗银色轻甲、外罩黑色大氅、面容冷峻如刀削、手持一柄流淌着青色光焰长剑的中年男子，正一步步踏入大厅。他身后，还跟着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裁决司武士，迅速散开，控制现场。

那中年男子眼神如冰，锁定“寂语者”，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归一派余孽，‘寂语者’崔斯特，你涉嫌在七峰城进行大规模禁忌心念实验、谋杀、危害公共安全等十七项重罪。现依联盟律令，予以逮捕。反抗者，格杀勿论。”

“青煌剑使……夏侯弘！”寂语者崔斯特显然认出了来者，螺旋面具后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与怨毒，“又是你们这些讨厌的苍蝇！”

“束手就擒，可留全尸。”夏侯弘剑尖斜指地面，青色光焰吞吐不定，锁死了崔斯特所有可能的退路。

崔斯特目光急速闪烁，看了看重伤的林泉和墨痕，又看了看严阵以待的裁决司众人，特别是那个手持青煌剑的夏侯弘。他知道，今日事不可为，自己虽强，但在对方早有准备、且持有专门克制邪秽的“青煌剑”情况下，胜算不大，更别提完成任务了。

“哼！今日暂且记下！”崔斯特恨恨地瞪了林泉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镜脉小子，我们还会再见的！下次，不会有苍蝇来救你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身上深灰色斗篷扯下，向空中一抛！斗篷瞬间燃烧起诡异的银灰色火焰，化作漫天飞舞的、带着强烈精神干扰的灰烬，同时，他脚下的影子如同活物般扭动、扩张，将他整个人吞没进去！

“想走？”夏侯弘冷哼一声，手中青煌剑光芒大盛，一剑斩向那团蠕动的阴影！

剑光过处，阴影被斩开一道口子，里面传来崔斯特一声闷哼，隐约有银色血液洒落，但阴影最终还是迅速收缩、消失在地面，只留下一滩迅速蒸发消失的、散发着邪异气息的银灰色液体和几片破碎的螺旋面具碎片。

“遁影邪术……跑得倒快。”夏侯弘收剑，眉头微蹙。他走到那滩液体旁，取出一枚特制的玉瓶，小心地收取了一些样本。

随后，他才转向林泉和墨痕，冷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林泉苍白的面色和嘴角血迹上停留片刻。

“你就是林泉？草木学院通报的那个‘心海观察使’？”

“正是晚辈。多谢夏侯大人及时援手。”林泉强撑着行礼。他能感觉到这位青煌剑使身上那股凛冽的正气与强大的力量，远非寻常高手可比。

“不必多礼。职责所在。”夏侯弘语气稍缓，“兰德尔副院长传讯，言你等可能在此处发现重大邪术据点，并有强敌，请求支援。看来你们不仅发现了，还差点把据点端了。做的不错，虽然……鲁莽了些。”

他看了看大厅里的惨状，尤其是那些刚刚被崔斯特抹杀的平民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寂语者’崔斯特……归一派中负责‘寂灰之息’项目的高阶执事之一，心狠手辣，擅长心念侵蚀与暗杀。你们能从他手下撑到我们赶来，已是侥幸。此人睚眦必报，你已上了他的必杀名单，日后须万分小心。”

“晚辈明白。”林泉点头。

“此地后续交由裁决司处理。这些死者……”夏侯弘看向那些平民尸体，沉默了一下，“我们会查明身份，妥善安葬，并给予其家属抚恤。至于你们，”他看向林泉，“立刻随我离开，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为你二人检查伤势，尤其是心念层面的损伤。”

这时，王伍也带着几名秘社护卫和草木学院的人匆匆赶到入口，看到大厅内的景象和裁决司的人，都是一惊。

在夏侯弘的指挥下，裁决司武士开始有条不紊地封锁现场、收集证据、处理尸体和那三个昏迷的灰袍人俘虏。林泉和墨痕则在王伍等人的搀扶下，跟着夏侯弘离开了这片充满死亡与邪秽气息的地下大厅。

当他们走出废弃仓库，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但自由的空气时，东方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一夜激战，惊心动魄。虽然摧毁了“寂灰之息”的源头，重创了归一派在七峰城的布置，甚至引出了“寂语者”崔斯特这样的大鱼，但代价同样惨重。数十名无辜平民惨死，林泉自身伤势加重，还彻底得罪了一个实力强大、位阶颇高的归一派执事。

晨曦的光芒驱散了部分夜色，却驱不散林泉心头的沉重与寒意。

归一派如同附骨之疽，远比想象的更难缠、更狠毒。七峰城内的战斗远未结束，而通往翡翠林的道路，似乎也布满了更多未知的荆棘与陷阱。

但路，总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