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元老议庭

第六十二章：元老议庭

裁决司的临时监护所，环境比草木学院的“青霖苑”肃杀得多。房间简洁到近乎空旷，石壁冰冷，唯一的窗户镶嵌着带有防护符文的铁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能宁神镇魂的“静心香”气味。

林泉和墨痕在这里接受了整整三天的严密检查和隔离观察。期间，除了定时送药膳和更换伤药的沉默仆役，只有裁决司的医师和一名负责记录的中年书记官出现过。医师手法专业利落，检查了他们的外伤，又用数种林泉闻所未闻的法器和药剂，仔细探查了他们心念与识海的损伤情况，尤其是被“寂灰之息”和“寂灭之手”力量侵染的残留。书记官则详细询问了从发现异常到潜入仓库、摧毁祭坛、遭遇崔斯特的每一个细节，事无巨细，反复核对。

这种近乎囚禁的待遇并未让林泉感到意外。摧毁“寂源石”、击杀归一派教徒、重创“寂语者”，事情闹得太大了。裁决司必须确认他们是否被邪术深度污染或控制，也必须获取最完整的第一手情报。

第四日清晨，那扇沉重的石门再次打开。出现在门口的，是数日前在仓库地下大厅有过一面之缘的“青煌剑使”夏侯弘。他依旧一身暗银轻甲，黑色大氅，面容冷峻，只是眼中少了些当时的凛冽杀意，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审视。

“林泉，墨痕。”夏侯弘的声音平稳无波，“经查，你二人心念虽有损耗受创，但并未被归一律令邪力侵蚀或控制。关于‘寂源石’据点事件的证词，经多方印证，基本属实。隔离观察期结束。”

他顿了顿，继续道：“元老会紧急召开临时会议，需你二人前往‘天权峰’议庭，当面陈述昨夜之事，并接受质询。随我来。”

终于来了。林泉深吸一口气，与墨痕对视一眼，两人整理了一下略显皱褶的衣袍——他们的随身物品已被检查后归还，包括那枚布满裂痕的心海沉玉——默默跟在夏侯弘身后。

再次登上天权峰，走的却不是通往“观星台”的那条隐秘悬浮阶梯，而是另一条更加宽阔、守卫更加森严的盘山石道。石道尽头，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石质殿堂，风格古朴厚重，门楣上没有任何华丽雕饰，只刻着两个古老的文字——“议庭”。

踏入议庭，一股肃穆、沉重、仿佛凝聚了无数重大决策与岁月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内部空间极其广阔，呈半圆形阶梯状上升。最底层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三尺的圆形陈述台。四周阶梯上，分布着上百个石质座位，此刻约莫有三分之一坐着人影，皆是七峰城各大学院、重要机构的首脑或代表，以及部分德高望重的资深法师。他们穿着代表各自学派或职务的服饰，神色各异，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向入口。

而在半圆形阶梯的最高处，视野最好的位置，并排放置着七张更加高大、雕刻着星辰与山峦纹路的石座。此刻，其中五张石座上端坐着身影，皆身披星辰袍，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或朦胧的光晕之中，正是元老会的成员！林泉认出了居中那位渊渟岳峙的元老，以及左侧那位熟悉的、曾在星陨坛和观星台有过交流的元老。右侧那位身形瘦削的元老也在。另外两位则较为陌生。

五位元老亲临！足见此次事件在元老会中的受重视程度。

在夏侯弘的示意下，林泉和墨痕被引至中央的陈述台站定。刹那间，整个议庭内所有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怀疑、或担忧，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无形的压力比星陨坛上更加庞大、更加复杂。

“肃静。”居中元老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低语。议庭内落针可闻。

“林泉，七峰城荣誉心海观察使，心海秘社主理人。墨痕，其追随者，守镜人传承者。”居中元老缓缓开口，为在场或许不认识他们的人做了简单介绍，“三日前，二人于内城西区废弃仓库，发现并摧毁归一派‘寂灰之息’污染源头，击杀归一派教徒三名，重创其高阶执事‘寂语者’崔斯特。此事涉及重大邪术实验、大规模心念污染未遂、以及数十平民遇害。今日召集临时会议，由二人陈述事件经过，诸位可依律询问。”

言简意赅，却已定下基调——林泉二人是发现并摧毁污染源头的有功者，而非滋事者。

“林观察使，请详述经过。”左侧那位熟悉的元老开口道，语气比观星台时多了几分正式。

林泉定了定神，从王伍发现灰鼠巷异常、草木学院联合调查、鉴心水晶探查、锁定仓库区、夜间潜入、发现“寂源石”祭坛、摧毁过程、遭遇崔斯特、直到夏侯弘赶到，清晰、平实、有条不紊地叙述了一遍。他没有夸大自己的作用，也没有隐瞒墨痕的贡献和王伍等人的辅助，更没有回避自己借助草木学院资源、以及最后险些被崔斯特所杀的事实。只是在描述摧毁“寂源石”和对抗崔斯特时，关于镜脉之力的具体运用，他用了比较模糊的“心念共鸣引导与净化”来概括。

墨痕在一旁，对林泉的陈述做了必要的细节补充，特别是关于“寂源石”、“归寂大阵”以及“寂语者”崔斯特所用邪术的一些特征，引用了部分守镜人古籍的记载，增加了可信度。

两人的陈述用了近半个时辰。期间，议庭内一片寂静，只有林泉和墨痕的声音回荡。不少听众，尤其是那些对归一派了解不深或对“心念污染”危害认识不足的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后怕、乃至愤怒的神色。

陈述完毕，议庭内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可有疑问？”居中元老问道。

“我有问题！”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从右侧阶梯中段响起。众人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深蓝法师袍、袖口绣有繁复星轨图案、面容瘦削严肃的老者站了起来。林泉认得他，是星象学院的一位资深教授，据说是严嵩的忠实支持者之一。

“林观察使，你声称依靠‘心念共鸣引导’便摧毁了那所谓的‘寂源石’，并干扰了‘归寂大阵’。据我所知，归一派邪术诡异，其核心法器往往有极强的反制与防护，绝非简单的心念引导可以撼动。你是否隐瞒了某些……更具攻击性、甚至可能带有禁忌性质的手段？毕竟，你的‘镜脉之道’，在联盟记录中尚属新生，其具体能力与潜在风险，仍有待评估。”老者的问题直指核心，带着明显的质疑。

林泉神色不变，坦然道：“回禀阁下，晚辈确实运用了镜脉之力。镜脉之道，核心在于‘映照’与‘引导’，尤其是对心念层面。‘寂源石’及大阵的运转，核心依赖于榨取和扭曲活人心念。晚辈所做，并非以蛮力攻击法器，而是通过镜脉映照，唤醒那些被囚者心念中残存的自我意识与求生欲，动摇其作为‘燃料’的稳定性，从而从内部破坏其运转根基。至于是否涉及禁忌……晚辈所用之力，皆源于自身识海对心海的感悟与共鸣，旨在守护心念自由与差异，与归一派强行‘同化’与‘抹除’的邪术本质截然相反。草木学院兰德尔副院长、裁决司夏侯大人皆可作证，晚辈力量中并无邪秽阴毒之质。”

他话语清晰，不卑不亢，既回答了问题，又再次点明了镜脉之道的守护本质与归一派邪术的恶毒。

那星象学院教授皱了皱眉，还想再问，居中元老却已开口：“关于林泉所修力量性质，裁决司已有初步检测结论，确与归一律令邪力相克，且无禁忌污染迹象。此事无需再议。”

元老一锤定音，那教授只得悻悻坐下。

又有一位来自“元素平衡理事会”的代表起身询问：“请问，那‘寂灰之息’的污染范围，目前是否已完全查清？除了已发现的案例和源头，城内其他区域是否还有潜在风险？对于已受感染但程度较轻的民众，有何救治方案？”

这个问题非常实际。林泉看向墨痕，墨痕上前半步，答道：“回阁下，根据现有线索和‘寂源石’被摧毁前的扩散模型推断，其主要污染范围应集中在西区部分区域，尤其是灰鼠巷及周边。随着源头被毁，未深入心念核心的轻度感染者，其体内‘寂灰之息’会因失去后续支撑而逐渐自然消散，但过程缓慢，且可能留下心念疲惫、情绪低落等后遗症。草木学院正在根据我们提供的样本和数据，研制更具针对性的净化药剂与安抚法阵。目前急需的是对相关区域民众进行筛查，并提供必要的心理与药物支持。”

兰德尔此时也从席位上站起，补充道：“草木学院已成立专项小组，将全力配合市政厅与裁决司，开展后续的筛查与救治工作。初步的‘清心露’配方已在进行效力测试。”

接着，又有几人询问了关于“寂语者”崔斯特的实力、逃脱手段、可能去向，以及归一派在七峰城是否还有其他据点等问题。林泉和墨痕依据所知，一一作答。夏侯弘也以裁决司的名义，通报了对那三名俘虏灰袍人的初步审讯结果（所知有限，皆为外围执行者），以及全城范围内加强搜查与警戒的安排。

质询环节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大多数问题都围绕着事件本身及其后续处理，虽然有些提问带着学派偏见或谨慎的怀疑，但总体气氛在元老会的把控下，并未过度偏离。

终于，再无人起身提问。

居中元老缓缓环视全场，苍老而充满威仪的声音再次响起：“诸位，事情已然明晰。归一派余孽，亡我之心不死，手段越发阴毒隐蔽。此次‘寂灰之息’事件，若非林泉及其心海秘社及时发现、果断行动，并与草木学院、裁决司协力应对，假以时日，恐酿成波及全城之心念大疫，后果不堪设想。”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的重量沉入每个人心中。

“林泉，以镜脉之道，洞察邪秽，勇于任事，不惜己身，摧毁污染源头，居功甚伟。墨痕，秉承古道，协助有功。心海秘社，于此役中展现其守护心念、对抗邪佞之价值。”

他的目光落在陈述台上的两人身上：“故，元老会决议如下：”

“一，正式通缉归一派高阶执事‘寂语者’崔斯特，赏格按联盟最高等级危害分子标准。全联盟范围内，加强对其及归一派相关活动的打击与防范。”

“二，褒奖林泉、墨痕之功。林泉之‘七峰城荣誉心海观察使’衔，擢升为正式‘七峰城心海守护使’，享相应俸禄与权限，于白石巷之心海秘社，正式列为联盟认可的‘辅助传承研修机构’，可依规招收弟子，开展研究与教学，联盟将在资源、情报方面给予适度支持与协作。”

“三，责令草木学院、裁决司、市政厅等部门，全力做好‘寂灰之息’事件后续之善后、救治、警戒工作，确保七峰城安定。”

“四，各学派、各机构，需以此为鉴，加强内部审查与对异常心念现象的警惕，互通有无，共同守护七峰城。”

决议宣布，议庭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声。虽然可能仍有少数人心存芥蒂，但元老会的定调和大局已定，无人会在此刻公然反对。

林泉和墨痕躬身行礼：“谢元老会！”

“望你等不负此誉，继续秉持正道，守护心念安宁。”居中元老微微颔首，“另，林泉，你伤势未愈，星陨坛一役损耗犹在，此次又添新伤。元老会特批，你可继续使用‘星辰温养池’直至康复，所需资源，由联盟承担。待你伤愈，关于翡翠林节点之事，再作详议。”

这是额外的恩赏和承诺，也是对林泉价值的进一步肯定。

“晚辈感激不尽，定当竭尽全力。”林泉再次谢恩。

会议结束，众人开始陆续离场。不少目光再次投注到林泉身上，已与先前大不相同，多了认可、好奇，甚至一丝结交之意。

兰德尔快步走来，拍了拍林泉的肩膀，低声道：“做得好！这下，心海秘社在七峰城算是彻底站稳了。回去好好养伤，学院那边的合作，我会加快推进。”

夏侯弘也走了过来，依旧是那副冷峻表情，但语气稍缓：“崔斯特此人，睚眦必报，手段诡谲。你虽获封赏，但已成其眼中钉。白石巷的防护，我会调拨两名裁决司好手，暂时协助你的护卫。日常出行，亦需小心。”

“多谢夏侯大人。”林泉真心道谢。这位青煌剑使面冷心热，处事公允。

就在林泉和墨痕准备随众人离开议庭时，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传来：

“林守护使，真是少年英杰，令人钦佩啊。”

林泉回头，只见一位身着华贵紫袍、面白无须、眼神略显游离的中年男子，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此人林泉认得，是七峰城负责部分内政与商务的“市政理事”之一，名叫高廉，据说与严嵩关系匪浅，但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好。

“高理事过誉了。”林泉不卑不亢地回应。

“哪里哪里，实至名归。”高廉笑容可掬，“林守护使如今责任重大，秘社新立，想必诸事繁杂，若有任何需要市政厅协助之处——比如场地扩充、物资采买、弟子户籍之类——尽管开口。大家都是为七峰城效力嘛。”

这番话说得漂亮，但林泉心中却升起一丝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是在严嵩势力刚刚受挫、自己风头正劲的时候。

“多谢高理事美意，目前秘社尚能应付，若有需要，定当叨扰。”林泉客气地婉拒。

高廉也不在意，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走出议庭，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林泉才感到一直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这一关，算是过了，而且结果比预想的更好。正式的头衔，联盟的认可，更多的资源支持……心海秘社的前景，豁然开朗。

然而，他抬头望向七峰城上空看似晴朗的天空，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崔斯特逃脱时那怨毒的眼神，高廉那看似热情却捉摸不透的笑容，严嵩一系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暗流，以及远方翡翠林那未知的危机……都如同阴云，萦绕不散。

力量，他需要更快地恢复和提升力量。秘社，也需要更快地成长和巩固。

“走吧，先回去。”林泉对墨痕和王伍说道。王伍早已在议庭外等候。

三人沿着石道下山。刚走到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时，林泉怀中的心海沉玉，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而尖锐的刺痛！

不是温润的共鸣，也不是之前受损时的隐痛，而是一种仿佛被无数细针攒刺、又像是被某种极其污秽邪恶之物强行“舔舐”的感觉！

“呃！”林泉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主理！”墨痕和王伍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

“怎么回事？”墨痕急问。

林泉强忍着那诡异的刺痛，将心神沉入识海。只见心海沉玉光芒乱闪，玉身之上，那些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深刻裂纹边缘，竟然隐隐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却令人极不舒服的暗红色！而识海中的镜脉初芽，也仿佛感应到了巨大的威胁，三片叶子紧紧蜷缩，光芒急剧暗淡。

与此同时，他隐约“听”到，从七峰城某个极其遥远、却又似乎无处不在的角落，传来一阵微弱、扭曲、充满恶意的……吟唱声？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许多人在用不同的语调、却怀着同样的怨毒与疯狂，重复着某个古老的、亵渎的词汇……

这感觉……与“寂源石”的气息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充满蛊惑与堕落！

“不对……城里……还有东西……更不好的东西……”林泉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望向七峰城那鳞次栉比的建筑与街道，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刚刚获得的平静与希望，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错觉。更深、更暗的漩涡，似乎正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中，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