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寂灰源头
仓库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和复杂。巨大的、由锈蚀铁皮和腐朽木板搭建的库房如同沉默的巨兽,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形成无数狭窄、昏暗、充满霉味和铁锈气息的巷道。地面坑洼不平,积着黑色的污水。
墨痕在前引路,他手指不时弹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散发着微光的粉末。粉末落在地上或墙壁上,会短暂地显露出一些极其隐蔽的能量流动痕迹——大多是残留的防护符文或预警陷阱的脉络,但大多已年久失效或被人为改动得面目全非。
林泉紧随其后,将心念感知提升到极致。在他的“心念视界”中,这片区域被一层比其他地方浓郁数倍的“寂灰之息”所笼罩。灰雾不再是稀薄地飘荡,而是如同粘稠的胶质,缓慢地在巷道、库房间流动,源头方向传来的那种“抹平一切”的意志清晰可辨,让他感到阵阵不适。他必须时刻运转净滤冥想法,保持心神澄澈,抵御这种无处不在的同化侵蚀。
两人如同幽魂般在阴影中穿梭,避开几处仍有微弱能量反应的预警节点,以及偶尔走过的、眼神空洞、动作略显僵硬的巡逻者——这些显然是被“寂灰之息”深度侵蚀的傀儡。
越是靠近中心,空气越显得滞重,连声音似乎都被那粘稠的灰雾吸收了,四周死寂得可怕。库房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意义不明的、用暗红色或银灰色颜料涂抹的扭曲符号,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终于,他们来到了仓库区最深处。这里矗立着一座比其他库房更加高大、完全由厚重的青石砌成的古老建筑,看起来像是一座废弃的、小型的水泵站或旧式工坊。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门缝和周围的石壁缝隙中,不断有比其他地方浓郁得多的银灰色雾气丝丝缕缕地渗出。
“就是这里。”墨痕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指向石门旁一处不起眼的、刻着模糊藤蔓花纹的石板,“这里有新近激活的防护符文和物理机括锁。而且……里面有心念层面的隔绝屏障,我的灵识探不进去。”
林泉凝神感知。石门后的空间,在心念视界中呈现一片扭曲的银灰色混沌,如同一颗散发着冰冷恶意的心脏,不断泵出“寂灰之息”。他能感觉到,那股锁定过他的冰冷意志,就在其中。而且,里面不止一道气息,至少有三道比较强的归一教徒气息,以及……许多微弱、混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普通人心念波动,至少数十道!他们都被困在里面!
“里面有被囚禁的普通人,数量不少。”林泉沉声道,“必须尽快进去,破坏源点,救出他们。”
墨痕点头,从随身皮囊中取出几样小巧的工具和几张绘制着奇异纹路的淡黄色符纸。他先是小心地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粉吹入门缝和周围的符文刻痕中,药粉接触符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却并未引发警报——这是在临时干扰和弱化符文能量流转。
接着,他用一根细长的、前端带有钩爪和细小刻度的金属探针,插入石门边缘的缝隙,小心地感知着内部的机括结构。片刻后,他取出一张符纸,贴在石门上某处,指尖泛起微光,符纸无声燃尽,化作一缕青烟渗入缝隙。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可以了,门锁已解。但这符只能维持三十息,之后机括会自行复位并可能触发警报。”墨痕低语,同时双手抵住石门,缓缓发力。沉重的石门被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更加浓郁的、带着腐朽与某种奇异甜腥味的银灰色雾气涌出。
“进!”
两人一前一后,闪身而入。
门内,是一个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的空间。这里似乎被向下挖掘过,形成了一个约有两层楼高的地下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由暗色金属、扭曲晶体和无数痛苦人面浮雕构筑而成的、令人望之生厌的六边形祭坛。祭坛上方,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旋转、向外喷吐着浓稠银灰色雾气的漆黑晶石——那正是“寂灰之息”的源头!
祭坛周围,地面上刻画着复杂的沟槽,沟槽内流淌着粘稠的、银灰色与暗红色交织的液体,散发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三个身着灰袍、脸上戴着完整银灰面具的身影,正站在祭坛三个方位,双手结印,维持着祭坛的运转和晶石的稳定。
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大厅的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数十个如同蜂巢般的金属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押着一个形容枯槁、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普通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衣着都是七峰城底层平民。一条条细小的、由银灰色能量构成的“管道”,从他们头顶百会穴延伸出来,连接着大厅中央的沟槽网络,将他们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弱的情感和生命力,如同榨汁般抽取出来,汇入祭坛,转化为“寂灰之息”!
这就是“源点”的真相——一个以活人心念与生命力为燃料,制造大规模心念污染的法器核心!
“什么人?!”祭坛旁的一名灰袍人最先察觉到入口的动静,猛地转头,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银光。
林泉和墨痕在进入的瞬间,已经各自行动!
林泉没有任何废话,识海中镜脉初芽金光大放,双手虚合,一股强大而纯净的涤心涟漪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淡金色的波纹扫过整个大厅,那些弥漫的、粘稠的“寂灰之息”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迅速消融、净化!墙壁上金属笼子里那些被抽取心念的平民,接触到金色波纹,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发出痛苦却又带着一丝解脱意味的呻吟。
“镜脉余孽!找死!”三名灰袍人又惊又怒。他们显然认出了林泉的力量。其中两人立刻放弃维持祭坛,身形如电,一左一右扑向林泉!一人双手银灰光芒凝聚成尖锐的刺剑,直刺林泉咽喉;另一人则张口喷出一股带着强烈“消沉”与“绝望”意念的灰色音波,干扰心神。
第三人则迅速扑向祭坛中央的漆黑晶石,似乎想要将其收起或转移。
墨痕的目标,正是这第三人!他身形如同鬼魅,瞬间出现在那灰袍人身后,手中清灵木短刃出鞘,刃身浮现出古老、克制邪秽的青色符文,无声无息地刺向对方后心!
林泉面对左右夹击,不闪不避。他左手虚引,一道更加凝实的心念屏障挡住音波冲击,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光芒,如同破晓之光,点向那柄银灰刺剑的剑尖!
“叮!”
一声清脆的、仿佛金石交击却又带着心念震荡的声响!银灰刺剑与金色指芒碰撞处,爆开一圈混乱的能量涟漪。灰袍人闷哼一声,只觉一股灼热、鲜活、充满“差异”与“自我”意志的力量,顺着手臂猛冲而上,几乎要瓦解他体内运转的归一能量!他急忙撤剑后退。
而林泉则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向后飘退数步,巧妙地卸去力道,同时再次催动涤心涟漪,重点净化那两个扑来的灰袍人周围的“寂灰之息”,削弱他们的环境优势。
另一边,墨痕的偷袭虽然被那第三人勉强躲开要害,短刃只划破了对方的灰袍和一层皮肉,但刃身上的青色符文却如同活物般渗入伤口,立刻让那灰袍人发出一声惨叫,伤口处银灰色的能量失控逸散,动作顿时迟滞。
墨痕得势不饶人,身形晃动,施展出一套精妙迅捷的近身格斗术,配合短刃上克制邪力的符文,将那灰袍人逼得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祭坛晶石。
“启动‘归寂大阵’!不能让他们破坏‘寂源石’!”最先发现林泉的那名灰袍人厉声喝道,双手猛地按向地面。
嗡——!
整个大厅地面、墙壁上那些原本暗淡的沟槽和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银灰色光芒!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凝练的“同化”意志如同潮水般涌出,不仅瞬间补足了被林泉净化掉的“寂灰之息”,甚至反过来压制、侵蚀着林泉的涤心涟漪领域!淡金色的波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黯淡。
墙壁上那些金属笼子里的平民,发出更加痛苦的哀嚎,抽取他们心念的管道骤然加粗,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而祭坛中央的“寂源石”旋转速度暴增,喷吐出的银灰色雾气几乎凝成实质,大厅内的压力陡增数倍!
林泉感到自己的识海仿佛被无形的重锤敲击,镜脉初芽剧烈摇曳,与心海沉玉的共鸣都变得滞涩。墨痕的动作也明显慢了下来,脸上浮现出吃力的神色。
“哈哈哈!区区两人,也敢闯我圣坛!在这‘归寂大阵’中,一切异端心念都将被同化、寂灭!成为‘源石’的养分吧!”启动大阵的灰袍人狂笑道。
“是吗?”林泉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一直没有全力催动镜脉之力,就是在观察、在感应。这所谓的“归寂大阵”,其力量核心,正是那枚“寂源石”,以及……那些被囚禁、被抽取的、数十个鲜活却痛苦的心念!大阵将这些心念扭曲、榨取、转化为“同化”之力,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而邪恶的“心念共鸣”仪式——只不过共鸣的不是正向的情感,而是绝望、麻木与自我否定!
而镜脉之道,最擅长的,恰恰是引导与映照心念!
林泉不再试图硬抗大阵的同化压力。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与心海沉玉深度共鸣。
“镜映之术……非照其形,乃照其本心!”他在心中默念。
这一次,他没有映照敌人,也没有映照自己。他放开心神,让镜脉之力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无比精准地,探向墙壁上那些金属笼子,探向那些正在被榨取的、痛苦而麻木的心念!
他“触碰”到的,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情感:失去工作的木匠对未来的茫然;病重老妇对死亡的恐惧与不舍;被债主逼到绝境的菜贩的绝望;失去孩子的母亲那永不愈合的伤痛……
这些心念,本应是鲜活的、各异的、充满生命力的。但此刻,它们被“寂源石”和“归寂大阵”强行扭曲,只剩下了痛苦和麻木,并被用来制造更多的痛苦。
林泉没有尝试去“抚平”这些痛苦——那不可能,也不应该。痛苦,也是生命真实的一部分。
他要做的,是重新唤醒这些心念中,那被压抑、被扭曲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自我”!
他将镜脉之力化作最柔和的“镜子”,映照出这些心念原本可能的样子:木匠对手艺的骄傲与热爱;老妇对儿孙的牵挂与慈祥;菜贩为家人奋斗的坚韧;母亲记忆深处孩子纯真的笑脸……
这不是灌输,也不是欺骗,只是映照出他们心念中本就存在、却被痛苦和邪术掩盖的“另一面”!
如同在死寂的灰烬下,吹入了一丝带着生机的火星。
刹那间!
墙壁上的数十个金属笼子,齐齐震动!那些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极其复杂的光芒——有痛苦,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意识到“我是谁”的震惊、挣扎与……微弱的反抗意志!
他们头顶连接着的、抽取心念的银灰色能量管道,猛地变得不稳定,开始剧烈抖动、闪烁!
“怎么回事?!”“不可能!他们的心念应该已经彻底寂灭了才对!”三名灰袍人惊骇欲绝。他们能感觉到,“归寂大阵”的力量来源正在急剧动摇!那些被他们视为“燃料”的心念,竟然开始“苏醒”,开始拒绝被同化!
祭坛中央的“寂源石”发出刺耳的尖啸,旋转开始失控,喷吐出的银灰色雾气变得紊乱。
“就是现在!墨痕!”林泉猛然睁眼,眼中金芒爆射,双手向前虚按,将所有镜脉之力,连同心海沉玉的力量,化作一道凝聚了“真、诚、恕”意念的、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柱,轰向祭坛上那枚漆黑的“寂源石”!
他要做的不是摧毁——强行摧毁可能引发能量爆炸,伤害那些被囚者。他要做的是净化,是用镜脉的核心意志,去“重映”这块石头被扭曲的本质!
与此同时,墨痕抓住那灰袍人因大阵动摇而失神的瞬间,身形如电,短刃上的青色符文燃烧般亮起,化作一道青虹,狠狠刺向祭坛基座上一个关键的、控制能量流转的符文节点!
“不——!!!”
在灰袍人绝望的嘶吼中,金色光柱与青色虹光,几乎同时命中目标!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