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金趴在床边睡得正熟,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几缕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格瑞靠坐在床头,闭目调息,但注意力始终分了一缕在窗外——那里,凯莉的星月刃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悬浮着,刃尖对着病房的方向,显然是在“监视”。
门被轻轻推开,紫堂探进头来,看到金睡着了,便放轻脚步走进来。他手里抱着一台平板终端,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格瑞,你感觉怎么样?”紫堂压低声音问,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无碍。”格瑞睁开眼,目光落在平板上,“分析有结果了?”
紫堂点点头,将平板递过去:“幻光兽的精神攻击模式、频率、强度,还有那个‘园丁’怪物的能量构成...我尽可能还原了。虽然样本被大赛方回收了大部分,但根据金和鬼影的描述,加上我自己的观察,基本可以确定几点。”
格瑞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紫堂的分析很详细,从幻光兽的生态习性到精神攻击的触发机制,再到那种甜腻香气的化学成分,一应俱全。最后还有对“园丁”怪物的推测——那可能不是自然生物,而是某种实验产物,或者被元力污染后变异的存在。
“大赛方对这类‘异常’的处理很迅速。”紫堂指着报告末尾的一行小字,“我们离开后不到两小时,清理队就到达了现场。所有残骸、样本,甚至土壤样本都被带走。官方说法是‘防止污染扩散’,但...”
“但更像是销毁证据。”格瑞接话,声音平静。
紫堂点头,表情严肃:“我怀疑,幻光兽和那个怪物,可能和大赛本身有关。它们的出现太巧合了,那个‘园丁’的说法也很可疑——‘等待有人带我们回家’,‘家’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迷雾森林里‘迷路’?”
格瑞沉默。他也有同样的怀疑。凹凸大赛充满了谜团,从那些神秘的裁判,到无处不在的监控,再到那些明显不属于这个星球的生物和技术...一切都不对劲。
“还有这个。”紫堂调出另一份资料,是鬼影交给他们的那个古代遗迹的坐标和初步扫描图,“鬼影没有骗我们,遗迹是真实存在的。但位置很隐蔽,入口被一种古老的能量场屏蔽,如果不是他偶然发现,根本找不到。大赛方的地图上也没有标记。”
格瑞看着扫描图。遗迹的规模不小,结构复杂,但大部分区域都被标记为“能量反应不明,危险等级未知”。
“鬼影说里面的宝物和资料都归我们,但...”紫堂迟疑了一下,“我觉得他有所隐瞒。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这么大方。遗迹里可能有他想要的东西,只是他拿不到,或者...不敢拿。”
格瑞将平板递还给紫堂:“先放着。元力挑战赛在即,不宜节外生枝。”
“我明白。”紫堂收起平板,看向还在熟睡的金,压低声音,“金没事吧?昨天他背着你回来,累坏了,后来又在这里守了一夜...”
“他很好。”格瑞说,目光落在金睡得泛红的脸颊上,“只是需要休息。”
紫堂看着格瑞,又看看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换了个话题:“对了,凯莉在外面,说要进来看看你,但被医疗机器人拦住了——她说她‘太吵’,可能影响病人休息。”
格瑞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让她进来吧。”
紫堂去叫凯莉。不一会儿,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凯莉像一阵风一样卷进来,星月刃在她身后漂浮着。
“哟~格瑞大人还活着呢?”凯莉嘴上不饶人,但眼睛快速扫过格瑞全身,确认他确实无碍后才松了口气,“可把小金毛担心坏了,昨天回来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你要挂了呢。”
格瑞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凯莉走到床边,戳了戳金的脸颊:“睡得真死,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金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不过说真的,”凯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昨天到底怎么回事?鬼影那家伙给的情报明显有问题,幻光兽的强度远超A级,还有那个什么‘园丁’怪物——我查了大赛数据库,根本没有相关记录。你们是不是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了?”
格瑞简单叙述了经过,省略了花园幻象和那个交易的部分,只说了战斗过程。但凯莉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关键。
“精神攻击直接制造幻象?还能读取记忆和欲望?”她眯起眼睛,“这可不是普通魔兽能做到的。而且那个‘园丁’...听起来不像是野生怪物,更像是...有智慧的生物,或者说,曾经是。”
“紫堂的分析也是如此。”格瑞说。
凯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有趣。凹凸大赛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啊。”她突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不过这样才好玩,不是吗?”
格瑞没有回应。对他而言,“好玩”从来不是目的,保护金,赢得大赛,实现愿望,这才是他唯一在乎的。
“好啦,看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凯莉站起来,“元力挑战赛还有三天,你好好养伤,训练的事交给我们。小金毛这边我盯着,保证不让他乱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不过格瑞,下次再这么拼命,小金毛怕是要哭给你看哦~昨天他背你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说完,她挥挥手,和紫堂一起离开了病房,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格瑞靠在床头,看着金熟睡的侧脸,凯莉的话在耳边回响。
金的眼睛红了...是因为担心他吗?
格瑞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床单。伤口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楚很遥远,远不如心里的某个地方,因为这句话而泛起的、陌生的酸涩感来得清晰。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别人担心的对象。从小到大,他都是被依靠的那个,是保护者的角色。受伤,疼痛,危险...这些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他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处理伤口,习惯了将脆弱隐藏在冷漠的面具之下。
但金不一样。金会担心,会害怕,会因为他受伤而眼睛发红,会守在他床边一夜不合眼,会笨拙地喂他喝粥,会絮絮叨叨地让他好好休息。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讨厌。
格瑞伸出手,指尖悬在金的脸颊上方,停顿了很久。阳光在指尖跳跃,温暖而明亮。最终,他没有触碰,只是很轻地、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惊醒了浅眠的金。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带着睡意,茫然地眨了眨:“格瑞?你叫我?”
“没有。”格瑞收回手,“继续睡。”
“哦...”金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几点了?我睡了多久?”
“不久。”格瑞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两点?!”金跳起来,“我睡了三个小时?!你怎么不叫醒我?你吃午饭了吗?伤口还疼吗?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一连串问题又来了。格瑞耐心地等他问完,才一一回答:“不饿,不疼,不用。”
金怀疑地盯着他,显然不信:“真的?”
“真的。”
金还想说什么,但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脸一红,捂住肚子:“那个...我好像饿了。”
格瑞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吃饭。”
“那你呢?”
“一起去。”
“可是你的伤...”金犹豫。
“可以走路。”格瑞说着,已经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流畅,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完全看不出是昨天才重伤昏迷的人。
金赶紧扶住他,但被格瑞轻轻推开:“不用。”
“至少让我扶着!”金坚持,抓住格瑞的手臂。格瑞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两人慢慢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医疗机器人滑过。金小心翼翼地扶着格瑞,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像格瑞是易碎的瓷器。格瑞配合着他的步伐,没有说“我可以自己走”,也没有加快速度。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食堂在这个时间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参赛者在用餐。金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让格瑞坐下,然后跑去打饭。他记得格瑞的口味,也记得医生嘱咐的要清淡,所以打了两份营养均衡但口味清淡的套餐。
“给,你的。”金将餐盘放在格瑞面前,里面是白粥、蒸蛋、青菜和一小份鱼肉,“我问过医疗机器人了,这些都可以吃,对伤口恢复好。”
格瑞看着餐盘,又看看金餐盘里堆成小山的烤肉、炸鸡和甜点,沉默了两秒。
“你需要补充能量。”金理直气壮,“我昨天消耗那么大,当然要多吃点!而且,”他压低声音,“食堂阿姨看我可怜,多给了两块炸鸡。”
格瑞没再说什么,拿起勺子开始吃。金也埋头苦吃,显然饿坏了。
吃到一半,金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对了格瑞,凯莉说元力挑战赛的分组出来了,我们在B组第一场,对手是...唔,让我想想...”
他费力地咽下食物,喝了一大口水:“是‘暗影’小队!紫堂查了资料,他们擅长隐蔽和突袭,队长是个叫‘夜枭’的家伙,排名...好像在一百名左右,不算很强。”
格瑞点点头,继续吃蒸蛋。
“不过凯莉说不能轻敌,大赛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金又说,“她还说要研究战术,下午训练的时候讨论。格瑞,你下午能来训练场吗?不能的话我们就过来找你...”
“能去。”格瑞打断他,“下午三点,训练场见。”
金眼睛一亮:“真的?你的伤没问题吗?”
“嗯。”
“太好了!”金笑起来,“有格瑞在,战术肯定没问题!我们一定能赢!”
格瑞看着金灿烂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伤势而起的烦躁忽然就散了。他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金坚持要送格瑞回病房休息,但格瑞说想去散散步。两人便在医疗区的小花园里慢慢走。花园不大,种着一些适应人造环境的植物,还有一个小喷泉,水声潺潺,让人心情平静。
“格瑞,”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昨天...在幻象里,我看到了姐姐。”
格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对我笑,叫我回家。”金继续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还看到了爸爸妈妈,虽然我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但幻象里的他们很温柔。还有...还有你。”
格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金。
金也停下来,但没有抬头,声音更低了:“幻象里的你...在对我笑,笑得很温柔,像阳光一样。你还说...说我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不用再战斗,不用再冒险...”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我知道那是假的。格瑞不会那样笑,也不会说那种话。但是...但是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留下。因为那里太美了,太温暖了,有我想要的一切。”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喷泉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阳光透过人造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格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金,看着他眼中那些复杂的东西——怀念,渴望,挣扎,还有一丝后怕。
“可是不行。”金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因为那是假的。姐姐在登格鲁星等我,真正的你在等我。如果我真的留下,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所以...所以我不后悔。就算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跟格瑞一起战斗,一起回来。”
他说完,眼睛直直地看着格瑞,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格瑞的心脏,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那种感觉不疼,但很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金,看着这个总是笑着、总是向前冲、总是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的少年,第一次感到语言的匮乏。
他该说什么?说“你很坚强”?说“你做得对”?还是说“谢谢你的选择”?
最终,格瑞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金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疏,但很温柔。
金愣住了。格瑞很少做这种亲昵的动作,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他们很小的时候,在登格鲁星,金摔倒了哭鼻子,格瑞笨拙地拍拍他的头,说“别哭了”。
然后,金笑起来,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他抓住格瑞的手,紧紧握了一下,然后放开:“走吧,该回去休息了,下午还要训练呢!”
“嗯。”
两人回到病房,格瑞重新躺下休息,金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打开终端开始研究“暗影”小队的资料。阳光慢慢西斜,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金看得很专注,时不时在终端上写写画画,记录要点。格瑞闭着眼睛,但能听到终端轻微的运作声,能感受到金偶尔投来的目光,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属于金的阳光般的味道。
这种平静的午后,在危机四伏的凹凸大赛里,显得格外珍贵。
但格瑞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元力挑战赛,遗迹的秘密,鬼天盟的后续,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园丁”怪物背后的真相...所有这些,都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不过没关系。
格瑞睁开眼睛,看向窗边专注的金。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光。他的侧脸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不自觉地咬一下笔杆——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金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对上格瑞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格瑞你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没有。”格瑞说。
金放下终端,走到床边:“那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离三点还有一个小时呢。”
“不用。”格瑞坐起身,“说说你的分析。”
金的眼睛立刻亮了,拿起终端开始滔滔不绝:“‘暗影’小队,四个人,队长夜枭排名108,擅长潜行和暗杀,元力属性是‘阴影操纵’。副队长影刃排名156,近战刺客型,速度快,攻击刁钻。另外两个队员,一个叫暗语,是辅助型,能干扰对手感知;一个叫无声,是远程狙击型,武器是特制元力枪...”
格瑞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或者指出金分析中的漏洞。金的思路很清晰,进步明显,已经能独立分析对手的优缺点,并提出初步的应对方案。
“所以我觉得,”金最后总结,“对付他们,我们不能被动防守,要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凯莉的星月刃可以范围干扰,紫堂的召唤兽可以封锁路线,我正面牵制,格瑞你找机会直取夜枭。只要队长倒了,他们的配合就会乱。”
“可以。”格瑞点头,“但要注意暗语和无声。暗语的感知干扰可能会影响凯莉和紫堂的发挥,无声的狙击则需要有人专门应对。”
“我来对付无声!”金立刻说,“我的矢量滑板速度快,可以快速接近他,不给他狙击的机会。”
格瑞看着金跃跃欲试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可以,但紫堂和你一起。他的召唤兽可以掩护你。”
“好!”金用力点头,然后在终端上记下这一点。
讨论完战术,时间也差不多了。金帮格瑞换药——伤口愈合得很好,已经结痂,只是周围的皮肤还有些发青。他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格瑞。
“快好了。”金松了口气,“格瑞你的恢复能力真强。”
“嗯。”格瑞看着金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下来。
换好药,两人前往训练场。凯莉和紫堂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格瑞,凯莉吹了声口哨:“哟,还能走路嘛,不错不错~”
“凯莉!”金瞪她。
“开个玩笑啦~”凯莉笑嘻嘻地跳下星月刃,“好了,既然人都齐了,我们来讨论一下战术。紫堂,把资料投影出来。”
紫堂调出“暗影”小队的详细资料,四人围在一起,开始制定具体的战术。格瑞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金的补充很积极,凯莉的调侃让气氛不至于太严肃,紫堂的数据分析则提供了坚实的支撑。
阳光渐渐西斜,训练场的人多了起来。其他参赛者看到他们,目光各异——好奇,评估,警惕,甚至敌意。但四人谁也没有在意,完全沉浸在战术讨论中。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人造地平线下,战术也终于敲定。每个人都明确了分工,熟悉了配合,对接下来的比赛有了充分的信心。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凯莉伸了个懒腰,“明天再实战演练几次,应该就没问题了。暗影小队虽然有点棘手,但和我们比还差得远呢~”
“不能轻敌。”格瑞提醒。
“知道啦知道啦~”凯莉摆摆手,“那么,解散!小金毛,送你家格瑞回去休息,伤员要有伤员的自觉~”
金脸一红,但没反驳,只是看向格瑞:“我们回去吧?”
“嗯。”
两人并肩离开训练场。夜晚的凉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街灯一盏盏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格瑞,”金突然说,“等赢了元力挑战赛,我们去看星星吧?真正的星星,不是人造的。”
格瑞侧头看他。
“紫堂说,大赛有个观星台,能看到真正的星空。”金的眼睛在街灯下闪闪发亮,“我想去看。和格瑞一起。”
格瑞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很简单。但金的笑容瞬间绽放,比街灯还要明亮。
“那就说定了!”他雀跃地说,“等比赛结束,我们一起去看星星!”
格瑞“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向前走。但金没有看到,在街灯的阴影里,格瑞的唇角,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星空吗...
如果金想看,那就去看吧。
无论哪里,只要金想去,他都会陪他去。
这是他的承诺,无声,但重如泰山。
就像金选择了他一样,他也选择了金。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