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模拟阳光透过观察病房的窗户，在金属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格瑞睁开眼，意识从混沌的深海缓慢上浮。消毒水的气味，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腰侧传来的、已经钝化的痛感，让他迅速判断出自己的处境。
他没有立刻动弹，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适应光线，快速扫视周围。单人病房，标准配置，门外有医疗机器人待机的轻微嗡鸣。窗户关着，窗帘半开，能看到外面走廊的一角。安全。
确认环境后，他才将注意力转向自身。毒素清除得很彻底，除了伤口处的缝合感和虚弱感，没有其他不适。元力运转有些滞涩，但正在恢复。他尝试移动手指，然后是手臂，最后才缓缓撑起身体。动作牵扯到腰侧的伤口，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但尚在忍受范围内。
然后，他看到了窗外的那个人。
金蜷缩在折叠椅上，脑袋歪向一边，睡得并不安稳。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睫毛下淡淡的阴影，还有脸颊上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小划痕。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显然是在这里守了一夜。
格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金，看着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蹙起的眉头，看着那微微抿紧的、有些干燥的嘴唇。金的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右手却隔着玻璃，五指微微张开，像是想触碰什么，又像是无意识的姿势。
格瑞的视线落在金手腕上。那只银色的静心之环还戴着，但宝石已经彻底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昨天对抗幻象时透支了。格瑞移开目光，看向自己手腕上同样的手环。他的这颗宝石也布满裂痕，只是勉强维持着形状。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金在窗外模糊而平稳的呼吸声。
格瑞重新躺下，没有惊动任何人。他闭上眼睛，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元力流转，加速恢复。但一部分注意力，始终留在窗外那个熟睡的身影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医疗机器人滑过的声音，其他病房隐约的谈话声，远处大厅的广播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凹凸大赛日常的背景音。
金是被饿醒的。
肚子发出响亮的抗议声，让他不情不愿地从混乱的梦境中挣脱。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和金属墙壁，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下一秒，他猛地坐直身体，凑到玻璃窗前。
格瑞还躺着，闭着眼睛，像是没醒。但金敏锐地注意到，格瑞的呼吸节奏变了，比深度睡眠时更浅、更有规律——他醒了，或者在浅眠。
“格瑞？”金小声叫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病房内，格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清澈而平静，看向窗外的金。
四目相对。
金几乎是立刻笑起来，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瞬间点亮了他还有些困倦的脸：“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饿不饿？渴不渴？医疗机器人说你要静养，我都不敢进去...”
一连串的问题像豆子一样蹦出来。格瑞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金自己停下来喘气。
“我没事。”格瑞开口，声音因为久未发声而有些沙哑，“伤口不疼。”
“真的？”金怀疑地盯着他，“你别骗我，昨天流了那么多血...”
“真的。”格瑞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动作虽然缓慢但很稳，向金证明自己确实无碍。腰侧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显露。
金仔细观察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起昨天昏迷时好多了。他稍稍放下心，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啊，你等等，我去叫医疗机器人来检查一下！”
“不用。”格瑞阻止他，“我自己清楚。”
“可是...”
“金。”格瑞打断他，目光落在金脸上那道细小的划痕上，“你受伤了。”
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碰到结痂时才“嘶”了一声：“这个？小伤啦，昨天在森林里被树枝刮了一下，都忘了。”
格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平静，但金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
“那个...格瑞，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金试图转移话题。
“你吃了？”格瑞反问。
“呃...还没。”金老实承认，肚子很配合地又叫了一声。
格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先去吃饭。”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你呢？”
“我不饿。”
“骗人，你流了那么多血，肯定需要补充营养！”金坚持，“我们一起吃，我去食堂打饭过来。”
格瑞看着他固执的眼神，知道反对无效，最终点了点头：“清淡的。”
“知道啦！”金立刻精神起来，从椅子上弹起来，但因为坐太久腿麻，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心。”格瑞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虽然隔着玻璃有些模糊，但金还是听出了那一丝关切。
“没事没事！”金摆摆手，一瘸一拐但飞快地跑走了。
格瑞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进入元力调息状态。金的笑容，金的问题，金那笨拙又急切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他还活着，金也活着。他们都从那个该死的森林里活着回来了。这个认知让格瑞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大约二十分钟后，金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上面摆满了食物。他用自己的终端刷开病房门——医疗机器人在格瑞状况稳定后已经解除了探视限制。
“我回来了！”金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一股食物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格瑞坐起身，看向托盘。两碗熬得稠稠的白粥，几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和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确实很清淡，但营养搭配得不错。
“我让食堂阿姨专门做的病号餐！”金得意地说，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格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他又尝了尝小菜，也很清淡爽口。
“好吃吗？”金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嗯。”格瑞应了一声，继续吃。
金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吃自己那份。他吃得很香，显然饿坏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格瑞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但速度并不比金慢多少。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暖洋洋的。窗外隐约传来大赛日常的喧嚣，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吃到一半，金突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对了，格瑞，这个给你。”
格瑞接过，打开。盒子里是那颗已经碎裂的静心之环的紫色宝石，被小心地放在柔软的填充物中。
“我找医疗室的师傅帮忙取下来的。”金说，“虽然坏了，但我觉得...应该留着。毕竟是我们一起战斗过的证明。”
格瑞看着那颗布满裂痕、失去光泽的宝石，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盒子盖上，收了起来。“嗯。”
金笑了，继续埋头喝粥。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表情变得严肃：“格瑞，昨天...那个怪物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格瑞的手顿了一下。“记得。”
“它说...用我的自由，换所有人的平安。”金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我当时...真的答应了，你会怎么办？”
格瑞放下勺子，看向金。他的目光很深，像要把金看透。“你不会答应。”他说，不是猜测，是陈述。
“为什么这么肯定？”金问。
“因为你是金。”格瑞的回答很简单，但金听懂了。因为他是金，所以不会牺牲同伴，不会背叛朋友，不会为了自己的安逸放弃责任。
“可是...”金咬了咬嘴唇，“我确实...动摇了一下。那个花园太美了，没有战斗，没有危险...我差点就...”
“但你没有。”格瑞打断他，“这就够了。”
金看着他，看着格瑞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心里那股后怕和不安渐渐平息下去。是啊，他没有。在最动摇的时刻，他看到了格瑞染血的背影，听到了格瑞那声“动手”，然后，所有犹豫都烟消云散。
“格瑞，”金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金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也谢谢你...没有真的杀了那个怪物。”
格瑞移开目光，重新拿起勺子：“我说过，那是威胁。”
“我知道。”金笑得更开心了，“但如果是别人威胁你，你肯定会直接动手，才不会废话。你肯跟它废话，是因为你在乎我的选择。”
格瑞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吃着粥，耳尖却微微泛红。
金也不再追问，心满意足地继续吃饭。他知道格瑞就是这样，不擅长表达，但每一个行动，每一个选择，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吃完早餐，金收拾餐具，格瑞靠在床头，闭目调息。医疗机器人进来做例行检查，数据显示格瑞的恢复情况良好，毒素已完全清除，伤口愈合速度也超出预期，预计下午就可以出院，但建议至少休息一天。
“看吧，我就说格瑞恢复能力超强！”金得意地对机器人说，好像功劳是他的一样。
机器人用电子音回答：“患者身体素质优异，元力等级高，代谢和恢复速度是常人的三倍以上。但仍需注意，近期避免高强度战斗，伤口完全愈合前不要沾水。”
“知道啦，我会看着他的！”金拍胸脯保证。
机器人滑走了。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格瑞，元力挑战赛...”金迟疑地开口。
“照常参加。”格瑞睁开眼睛，“还有三天，足够恢复。”
“可是你的伤...”
“不影响。”
金知道再劝也没用，格瑞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好说：“那你这三天要好好休息，训练的事交给我和凯莉、紫堂。你不能偷偷加练！”
格瑞看着他，没说话。
“答应我！”金凑近，蓝色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表情。
“...嗯。”格瑞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金这才满意，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昨天他离开后的事：“...凯莉和紫堂都吓坏了，特别是凯莉，差点要冲进医疗室看你，被机器人拦住了。紫堂分析了一晚上幻光兽的数据，说那种精神攻击的原理可能是...巴拉巴拉...”
格瑞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给金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的声音不高，但充满活力，像跳跃的阳光，驱散了病房里最后一丝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格瑞看着金熟睡的侧脸，晨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格瑞伸出手，很轻地，用手指拂开金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引导元力流转。但这一次，他的嘴角，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软的弧度。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凹凸大赛的、永不停歇的喧嚣。
但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阳光温暖，呼吸安稳，伤痛暂时远离。
而未来，无论还有多少挑战，多少危险，他们都将一起面对。
因为他们是金和格瑞。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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